第282章 道不同
“……”
叶辰那句看似平淡、甚至带着点“好奇”的询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骨殿前掀起了无声的惊涛。它不仅打断了林幽歇斯底里的咆哮，也让联军众人和玄帝残魂都陷入了短暂的愕然。
噩梦？问一个以吞噬万灵、掠夺本源为道，并且显然沉浸其中、引以为傲的准帝，会不会做噩梦？这问题……荒诞得近乎天真，却又尖锐得直指核心。
林幽那双刚刚修复、还残留着灰色侵蚀痕迹的苍白眸子，死死地盯着叶辰，里面的冰冷杀意仿佛要冻结时空。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那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以及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晦暗光芒，却仿佛已经给出了某种答案。
“蝼蚁……”林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缓慢，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极度阴冷，“你懂什么？大道无情，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天地间最真实、最亘古的法则！那些被吞噬的魂灵，那些被掠夺的本源，不过是大道运转中必然产生的……‘残渣’与‘燃料’！强者使用它们，是天经地义！是物尽其用！”
“至于噩梦？”他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那丝诡异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讥诮，“只有弱者，才会被无谓的愧疚与恐惧束缚，才会在梦魇中挣扎。本座的道心，早已剔除了这些无用的杂质。本座眼中，只有力量的真实，只有永恒的追求。他们的哀嚎，他们的怨恨，不过是力量转化过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杂音罢了。岂能撼动本座心神分毫？”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然而，那份过于刻意的强调，那份对“杂音”、“残渣”等词汇的反复使用，却隐隐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深究的紧绷。
叶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嘲弄，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探究真相般的平静。等林幽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理解了什么，又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我明白了。”叶辰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很清晰，“所以，在您的‘道’里，除了您自己，其他所有存在——无论是挚友、是陌路人、甚至是这天地间亿万生灵——都只是‘资源’，是‘燃料’，是达成您‘永恒’与‘强大’目标的……工具和踏脚石。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本身毫无意义，意义只在于对您是否‘有用’。”
“而玄帝前辈的道，”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自己丹田，“虽然我不太懂他那‘终结’、‘荒寂’具体是啥，但听起来，似乎至少还承认这天地间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存在’，还有某种需要去探寻、去面对的……‘真实’或‘超脱’，哪怕这条路孤独、艰难，甚至可能虚无缥缈。但至少，他没把别人都当成柴火来烧。”
“所以，”叶辰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简单的困惑，“您的道，是‘万物皆为我用’；他的道，是‘追寻己道，无意牵连他人，却被牵连’。听起来，好像还是他的道……稍微讲点道理？虽然也挺气人的。”
“住口！！”林幽终于彻底暴怒，叶辰那平淡的、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对比，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难以忍受！这蝼蚁，竟敢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奉为圭臬的“掠夺大道”与萧玄那“失败的道”相提并论，甚至还隐隐贬低！
“道理？哈哈哈！”林幽怒极反笑，周身死寂之力狂涌，骨殿震颤，“蝼蚁，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世间唯一的道理，就是力量！谁的力量强，谁就是道理！萧玄追寻他的道，结果呢？身死道消！本座践行本座的道，结果呢？本座站在这里，即将超越！这就是最硬的道理！最真的真实！”
“他的道，是虚无的幻梦！是本座早已抛弃的幼稚幻想！”林幽指着叶辰，或者说指着叶辰体内的玄帝残魂，声音充满压迫感，“而你，还有你们这些蝼蚁，今天闯入此地，试图用你们那可笑的、弱小的‘道理’来挑战本座的‘力量’，这就是你们即将付出代价的原因！不是因为本座不讲道理，而是因为你们的道理，在本座的力量面前，一钱不值，不堪一击！”
“现在，本座就用力量告诉你们，什么是唯一的真实！”
林幽的耐心似乎彻底耗尽了。理念之争，他厌恶这种无意义的辩驳。尤其是当对手是一个思维跳脱、总能从奇怪角度切入的蝼蚁，以及一个只剩下残魂、连辩驳都显得无力的旧友时。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一切聒噪，将所有的“道理”连同这些蝼蚁本身，一起化为“万灵寂灭大阵”的养料！
他双手缓缓抬起，骨殿上空，那轮“苍白魂核”光芒大盛，连接其与骨殿的无数锁链哗啦作响，更加磅礴的死寂之力被抽取而来，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凝聚！这一次，不再是随手一击，而是真正动了杀心，准备动用更强的手段，彻底抹除眼前的一切！
“看来，是谈不拢了。”叶辰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他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在沐小蝶的搀扶下，试图站得更直一些。虽然气息依旧萎靡，伤势极重，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没有丝毫惧色。
“小子，”玄帝虚弱的声音再次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跟他废什么话。他的道，早已扭曲。万年前，本帝就与他争过无数次。若言语能改变，当年也不会是那般结局。”
“我知道，老萧。”叶辰在心中平静回应，“我没想改变他。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顺便……让他更生气一点。人在盛怒之下，虽然力量可能更强，但也更容易露出破绽，不是吗？”
玄帝残魂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语，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是……够阴的。”
“过奖。”叶辰扯了扯嘴角。
就在林幽掌间恐怖的能量即将爆发的前一瞬，叶辰忽然抬起头，对着杀气腾腾的林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林前辈，最后问您个事儿。”叶辰语气诚恳，“您说，您吞噬了那么多魂力本源，变得这么强。那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您遇到了一个比您更强、也信奉‘万物皆为我用’这条道的存在，他把您也给当成‘燃料’吞了……您会不会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公平？或者说，您觉得，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您身上？”
“……”
骨殿前，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林幽掌心凝聚的恐怖死寂之力，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堪称“诛心”的一问，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死死地盯着叶辰，那张苍白清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叶辰这句话，像一根最毒的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道心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也不愿去触碰的，关于“掠夺之道”最终结局的……终极恐惧与悖论！
（第2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