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回首往事，恍然如梦
红叶镇坐落在一条蜿蜒的山谷中，两侧山坡上种满了枫树。时值深秋，枫叶正红得绚烂，远远望去，如霞似火，将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赤色海洋。镇子不大，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整洁干净，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因着这得天独厚的秋景，吸引了众多文人墨客、修士游人来此赏枫，故而显得颇为热闹。
叶辰一行三人抵达红叶镇时，已是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红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食物香气，还夹杂着游人的谈笑声、商贩的吆喝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哇，师父，师娘，这里好漂亮！”叶安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他生于忘忧镇长于忘忧镇，何曾见过如此密集绚烂的枫林，如此多衣着各异的游人？
沐小蝶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眸中映着满山红叶，闪过一丝欣赏。她虽曾为冰云谷天才，见过雪原冰川的壮阔，但这般浓烈如火的秋色，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叶辰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牵着沐小蝶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他气息完全内敛，此刻看起来就像个带着家眷出游的富家公子，只是偶尔流转的目光深处，才有一丝阅尽千帆后的淡然与通透。
“先找地方住下，再好好逛逛。”叶辰说道，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就那家‘枫林晚’吧，名字倒应景。”
客栈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后院就有几株老枫树，红叶探入廊下，别有趣味。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叶辰三人气度不凡（主要是沐小蝶气质太出尘），连忙热情地迎上来，安排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后，三人信步出了客栈，沿着主街随意漫步。叶安到底少年心性，很快就被街边各种售卖枫叶书签、枫糖、枫木雕刻等特产的小摊吸引，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满脸兴奋。沐小蝶也放缓了脚步，偶尔在一些卖女子首饰或精巧玩意儿的摊前驻足。
叶辰则负手跟在后面，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掠过被枫叶半掩的白墙黑瓦，掠过远处如火如荼的山峦，心中一片宁静。这种纯粹的、属于平凡生活的热闹与美景，对他而言，已是久违的享受。成帝之后，他镇守边关，讲道诸天，设立学府，培养后人，所做皆为大事，心系天下。后来与沐小蝶隐居忘忧镇，也是偏安一隅，教导叶安，体验的是另一种宁静。像这般纯粹以游人的身份，融入市井，欣赏美景，确实是难得的闲暇。
走着走着，前方一处较为宽敞的街角围了不少人，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秋老先生，您再仔细想想，那画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有没有什么异常？”一个穿着捕快服饰的汉子，正对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朴素长衫的老者询问，语气带着恭敬，却也难掩焦急。
那被称作秋老先生的老者，眉头紧锁，摇头叹息：“老朽也不知啊。三日前还好端端地挂在书房，昨日想取出赏玩，便不见了踪影。门窗完好，并无撬动痕迹，府中仆役也皆无异状。真是……真是奇也怪哉！”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议论纷纷。
“听说丢的是秋老先生珍藏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可不是嘛！那可是秋老先生的命根子，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古画，价值连城！”
“何止价值连城，我听说那画有些神异，曾有高人看过，说内藏玄机呢！”
“怪不得官府这么重视，连陈捕头都亲自来了。”
“神异？难道真是画中仙子自己走了不成？”有人低声开玩笑，却引来一片嘘声。
叶辰三人在人群外围驻足。沐小蝶听到“古画”、“神异”、“女剑修”等字眼，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叶辰。叶安也竖起了耳朵，满脸好奇。
叶辰神识微动，已将那老者秋先生和捕头的对话，以及周围人群的低声议论听了个大概。原来这秋老先生是红叶镇有名的书画收藏家，祖上也曾出过修士，家中藏有一幅据说是古代一位女性剑修留下的画作《寒江独钓图》。此画不仅笔法精妙，更隐隐有剑意流转，被秋家视为传家宝。可就在三日前，这幅画在门窗紧闭、无外人进入的书房内不翼而飞，成了镇上一桩奇案。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传出“画中仙夜遁”、“古画通灵”等怪谈。
沐小蝶传音道：“古代女剑修留下的画作？倒是有些意思。”她出身冰云谷，对剑修，尤其是女性剑修，自然多一份关注。
叶安也扯了扯叶辰的袖子，小声道：“师父，画自己会跑吗？好神奇！”
叶辰笑了笑，揉了揉叶安的脑袋：“世间奇物众多，画通灵性，也非绝无可能。不过嘛……”他目光扫过那愁眉不展的秋老先生和焦急的捕头，又看了看四周议论纷纷、却更多是看热闹的游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走，我们先去别处逛逛，赏赏这红叶盛景。这‘画’的事儿，晚上再说。”
他并无意立刻插手。一来此事透着古怪，需观察；二来，他此行的目的是陪沐小蝶散心，带叶安见世面，而非非要当什么侦探。若真有缘，或那画真的有些意思，顺手为之也无妨。
沐小蝶明白他的心思，轻轻点头。三人便不再停留，顺着人流，向镇外枫林最盛处走去。
出了镇子，沿着石阶蜿蜒上山，枫色愈浓。阳光透过层层红叶，洒下温暖的光斑。山间有亭台楼阁，供游人歇脚远眺。他们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子坐下，沐小蝶取出带的清茶点心，三人便在这漫天红叶中，享用起简单的午后来。
叶安趴在栏杆上，看着山下如织的游人和如火的红叶，又回头看看正在悠闲斟茶的师父和安静品茗的师娘，忽然问道：“师父，您以前也像现在这样，到处游山玩水吗？”
叶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以前？那可忙多了。”
“忙什么？”叶安好奇地追问。他知道师父师娘很厉害，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但对师父的过去，所知甚少。
沐小蝶也抬眼看向叶辰，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似乎也想听听他如何“回首往事”。
叶辰靠在亭柱上，望着远处如海的红叶，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
“忙什么啊……”他轻轻呷了口茶，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忙着跟人打架，忙着坑人，也忙着被人坑。忙着在秘境里抢宝贝，也忙着被更厉害的家伙追得满山跑。忙着修炼突破，忙着提升实力，好保护想保护的人，揍那些欠揍的家伙。”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叶安听得瞪大了眼睛，沐小蝶的嘴角却弯起了更深的弧度。只有她知道，这简单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波澜壮阔、生死危机、爱恨情仇。
“打架？坑人？”叶安挠挠头，“师父您这么厉害，也会被人追着跑吗？”
“厉害？”叶辰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师父我啊，一开始可一点都不厉害。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废材，谁都瞧不上。后来走了狗屎运，捡了把破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只有沐小蝶能懂的情绪，“遇到了个脾气暴躁又嘴硬的老家伙，勉强算是有了点倚仗。可那时候，修为低微，仇家遍地，稍不留神就可能丢掉小命。全靠着脸皮厚，胆子大，心眼多，还有那么点运气，才一次次混过来。”
他想起了叶家族比，想起了青岚宗外门，想起了北域的天骄会，想起了中洲圣地的明争暗斗，想起了暗源的追杀，想起了古战场，想起了绝岛最终之战……那一张张或嚣张、或阴险、或愤怒、或绝望的脸，那一次次险死还生的经历，那一次次绝境中的突破，此刻回忆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啊，整天算计这个，防备那个，睡觉都要睁只眼。”叶辰笑道，“哪像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陪着你们看红叶，喝茶闲聊。”
沐小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叶辰回握，掌心温暖。
“那……那位老前辈呢？”叶安小心地问，他隐约知道师父有一位非常厉害的、亦师亦友的前辈，但师父很少提起。
叶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无尽远空，那里似乎有星辰隐现。“他啊……走了。去找他自己的路，看更远的风景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淡淡的怀念和祝福，“不过，总会再见的。”
叶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呢？师父您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少年总是对强者的成长史充满好奇。
“后来啊，”叶辰收回目光，看向沐小蝶，眼中带着笑意，“后来遇到了你师娘，运气好像就好起来了。再后来，打了几场硬仗，阴死……哦不，是战胜了几个特别难缠的对头，稀里糊涂就走到现在了。”他避重就轻，将那些血与火、生与死的磨砺，那些痛苦、挣扎、顿悟与升华，都化作了轻飘飘的几句话。
沐小蝶横了他一眼，却没拆穿。她知道，叶辰是不想给叶安太大的压力，也不想过多渲染过去的艰难。他的道，是自在由心，而非沉湎过往。
叶安却听得心驰神往，虽然师父说得简单，但他能想象那必定是无比精彩、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握了握小拳头，暗下决心，自己也要努力修行，将来像师父一样厉害，不，哪怕只有师父万分之一厉害也好！
“回首往事，真如大梦一场。”叶辰轻叹一声，将杯中残茶饮尽，“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事，过不去的坎，要拼上性命去争的东西，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风景罢了。重要的不是得到了什么，打败了谁，而是……”他看向沐小蝶，又看看叶安，最后望向亭外绚烂的红叶与湛蓝的天空，“而是这一路走来，初心未改，身边人依旧，心中道常在。”
沐小蝶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是啊，恍然如梦。但幸好，梦醒时，你我都在。”
叶安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娘，虽然不完全明白他们话中深意，却能感受到那股温暖而坚定的情意，心里也暖洋洋的。
夕阳渐斜，将枫林染上更浓重的金红色。山风拂过，卷起片片红叶，如蝶飞舞。
“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叶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吧，下山，找个好馆子，尝尝这红叶镇的特色‘枫糖炙鹿肉’。至于那幅会跑的画……”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晚上若无聊，去秋府逛逛，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咱们赏景的时候捣乱。”
沐小蝶莞尔，就知道他看似不管，其实早已留了心。叶安更是兴奋起来，觉得跟师父师娘出来，果然比在镇上练剑有趣多了！
三人下山，身影融入漫天红叶与落日余晖之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并肩作战的故人，那些逝去的、远行的、仍在身边的……都化作了此刻心头的暖意与嘴角的笑意。
回首往昔峥嵘，恍然一梦。但梦中有剑，有酒，有故人，有挚爱，有坚持的道，有不灭的火。
如此，便好。
（第3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