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化身凡人
忘忧镇坐落在一片青山环抱的谷地之中,一条清澈的玉带河蜿蜒穿过小镇,滋养着两岸肥沃的农田。时值初夏,镇外阡陌纵横,稻田青绿,桑林茂密,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小镇本身并不大,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交汇于镇中心的老槐树下,那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市集所在。
当叶辰和赵平安一路风尘仆仆,徒步来到镇口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树荫下,几个老者正围着一方石桌对弈,旁边还有几个妇人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低声拉着家常。孩童的嬉笑声从远处巷口传来,夹杂着几声犬吠和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以及不远处炊烟混合的、独属于乡村的质朴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缓慢,与外界的喧嚣、与修行界的残酷仿佛是两个世界。
叶辰站在镇口,望着眼前这幅“烟火人间”的画卷,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属于“凡人叶辰”的稀薄真气,以及清晰传来的、因长途跋涉而产生的淡淡疲惫与饥饿感,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平和。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香和淡淡炊烟味的空气,对身旁同样好奇张望的赵平安笑道:“到了,这里就是忘忧镇。看起来……确实挺适合‘忘忧’的。”
赵平安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长途步行后的红晕,但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这里好安静,空气也好闻。和万法城完全不一样!”
“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像镇上的普通居民一样生活了。”叶辰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青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脚的游学士子,“记住,我叫叶辰,你是我弟弟叶安。我们从外地来,父母早亡,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游历至此,见此地安宁,想暂住些时日。你叫我兄长即可。”
“是,兄长。”赵平安——现在该叫叶安了——立刻进入角色,乖巧地应道。
两人不再耽搁,迈步走进小镇。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忘忧镇虽小,但偶尔也有行商、游学士子、或投亲靠友的外乡人经过,镇上居民早已见怪不怪,最多投来几道善意的、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叶辰带着叶安,先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兼营客栈的“陈记酒馆”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两碗素面,一碟咸菜。面条劲道,汤汁清淡,咸菜爽口,虽然简单,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却是无比美味。吃饭间,叶辰也向那面相憨厚、自称老陈的掌柜打听了镇上的情况。
得知他们想长住,老陈很热心地指了指镇西头:“西头靠河边,有几处空置的老院子,主人家要么搬去县里了,要么人没了,房子一直空着。镇上李老秀才帮着照看,你们若想租,去找他便行,租金也便宜。李秀才就住在镇东头那棵大柳树旁边,门前挂了个‘陋室斋’牌匾的就是。”
谢过老陈,叶辰便带着叶安,按照指引,找到了李老秀才家。李秀才是个年约六旬、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老者,气质温和,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听说叶辰兄弟二人是游学的读书人,想在此暂居读书,李秀才很是高兴,连道“斯文一脉,理应照拂”,很爽快地以极低的租金,将镇西头河边一处带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屋的旧宅租给了他们,还送了他们一些基本的锅碗瓢盆和被褥。
宅子虽然旧了些,但还算干净结实。院子不大,靠墙有棵老榆树,树下有口石井。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便能看见波光粼粼的玉带河,对岸是青青的稻田,视野开阔,风景甚好。
“就这里了。”叶辰满意地点点头。此处僻静,靠近水源,又有独立小院,正合他意。
接下来的几天,师徒二人(或者说兄弟二人)便开始了真正的“凡人”生活。
叶辰将从李秀才那里借来的、寥寥几本发黄的启蒙书籍和杂记摆在屋里唯一的旧木桌上,算是装点门面。然后,他开始用身上所剩不多的、在万法城用几块下品灵石兑换来的散碎银钱,置办起真正的生活所需。
他带着叶安,去镇上的集市买了米、面、油、盐、和一些简单的蔬菜种子。集市不大,但货物倒也齐全,多是镇民自家出产的农副产品,价格实在。叶辰虽然“记忆”里有基本的生活技能,但真正操持起来,还是闹了些笑话。比如第一次生火,差点把灶屋点了;第一次淘米,水放多了,煮出来一锅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第一次去河边挑水,扁担不会用,晃得水洒了大半,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每当这时,叶安就会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然后笨手笨脚地来帮忙。他虽然年纪小,但身为修士(哪怕暂时封印了大部分能力),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还是比普通孩子强不少,很快就能帮上不少忙,比如学着识别野菜,学着用简陋的工具翻整院子角落那小块荒地,准备种点蔬菜。
叶辰也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他像个真正的、对农事家务一窍不通的年轻书生一样,一边笨拙地学习,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体验着每一个细节。生火时柴禾的噼啪声,铁锅与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米饭蒸熟时散发出的独特香气,井水打上来时的清冽冰凉,泥土翻动时的湿润气息……所有这些最平凡不过的感官体验,在“凡人”状态下,都变得格外清晰、生动,带着一种久违的、质朴的乐趣。
他也开始与邻居们打交道。左边邻居是王猎户一家,男主人是个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偶尔会进山打些野味,家里时常飘出肉香。右边邻居是张木匠,手艺不错,为人爽朗,见叶辰他们初来乍到,缺少家具,主动送来了两条结实的长凳。对面的刘阿婆,是个热心肠的孤寡老人,见叶辰兄弟俩“可怜”(在她看来,两个半大孩子自己过日子,可不是可怜么),时常会送些自己腌的咸菜、或是在河边摸到的小鱼小虾过来。
叶辰总是温和有礼地道谢,偶尔也会用自己“读过几年书”的“优势”,帮李秀才或镇上其他需要的人写写家信、读读县里来的布告,或者教叶安(以及偶尔凑过来听热闹的镇上几个顽童)认几个字,讲些书上的趣闻轶事,很快便在镇上留下了“叶家兄弟,哥哥知书达理,弟弟聪明伶俐”的好印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却又充满了细微的、真实的温度。
这一日,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玉带河水波光粼粼。叶辰坐在小院老榆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杂记,但他并未看进去多少。他正看着在井边,挽着袖子,认真清洗着几根刚挖出来、还带着泥的萝卜的叶安。
小家伙做得很认真,小手冻得有些发红,但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稚嫩却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兄长,萝卜洗好了,晚上是煮汤还是炒着吃?”叶安抬起头,举起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笑容。
“炒着吃吧,放点昨天王猎户送的野猪肉一起炒,香。”叶辰笑道,起身走到灶屋门口,开始准备生火做饭。他如今生火已经利索了许多,很快灶膛里就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铁锅烧热,放入切好的、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片,刺啦一声,油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叶安早已乖巧地递过来洗净切好的萝卜片。叶辰接过,倒入锅中,熟练地翻炒起来。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食物在热油中翻滚的滋啦声,以及逐渐浓郁的香气,构成了最平凡也最动人的生活乐章。
很快,一盘油亮喷香的野猪肉炒萝卜,一碟清炒自家院里刚长出来的小青菜,外加两碗热腾腾、颗粒分明的白米饭,便摆上了那张简陋的旧木桌。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屋内昏黄的油灯光,安静地吃着晚饭。饭菜很简单,但滋味十足。叶安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看叶辰,眼中满是依赖和满足。
叶辰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饱足与温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归巢鸟雀的啁啾,以及隔壁张木匠家传来的、隐约的木工活计声响。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没有需要参悟的高深道法,没有需要应对的强敌阴谋,没有需要肩负的诸天重任。有的,只是一粥一饭的日常,一屋一院的安宁,以及身边需要照顾、也依赖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这种极致的简单与平凡,对他那习惯了波澜壮阔、高居云端的“自在大帝”之心,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洗涤与沉淀。他感觉自己那颗因连番大战、谋划布局、探索隐秘而始终紧绷、高速运转的心,正在这人间烟火、柴米油盐中,慢慢地松弛下来,变得更加柔韧,更加贴近某种本源的真实。
“自在”之道,包容万物,超然物外。但或许,真正的“自在”,并非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也需要这样低下头,弯下腰,真正地走进这万丈红尘,体味这最质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然后,方能于尘埃中见真如,于平凡中见大道。
“兄长,你想什么呢?饭要凉了。”叶安见叶辰出神,小声提醒。
叶辰回过神,看着小徒弟(弟弟)关切的眼神,莞尔一笑,夹起一块炒得晶莹剔透的萝卜片,放进他碗里:“没什么,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河里摸鱼,改善伙食。”
“真的?太好了!”叶安眼睛一亮,立刻埋头扒饭,速度快了不少。
叶辰笑着摇摇头,也继续享用这顿简单却温暖的晚餐。油灯的光晕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仿佛一幅静谧温馨的剪影。
夜渐深,忘忧镇笼罩在宁静的黑暗与星光之下。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小镇,平静的表面下,是否真的全无波澜?化身凡人的大帝与他的小徒弟,又将在这看似平凡的日常中,经历怎样不平凡的“炼心”之旅?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8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