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风暴将至
无尽海的浩渺，远超陆地生灵的想象。
舰队离开东临港已有七日。初时还能偶尔看到零星的海岛、途经的商船，听到悠远的海兽长鸣。但越往东南深处航行，四周的景象便愈发单调而壮阔——除了无边无际、颜色从蔚蓝渐变为深蓝直至墨蓝的海水，便是同样辽阔无垠、时而澄澈如洗、时而乌云堆积的天空。
海天一色，孤寂而苍茫。
然而，这支规模庞大的诛魔舰队，却在这片孤寂中开辟出了一条充满生机与肃杀的道路。
三艘“镇海级”星空古战船呈“品”字形居于中央，庞大的船体在阵法加持下，并非完全贴着海面航行，而是悬浮在离海面约十丈的空中，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气流与水浪前进。船身黝黑的外壳上，繁复的阵法纹路时刻流淌着灵光，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将整艘船连同周围数里海域都笼罩在内，抵御着高空罡风、紊乱灵气以及可能来自海中或空中的袭击。
主舰“镇海一号”的甲板宽阔如广场，此刻却并不显得空旷。除了轮值操控阵法、警戒四周的修士，还有不少来自各势力的年轻天骄聚集在船舷旁、瞭望塔下，或远眺海景，或低声交流，或默默修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新奇以及淡淡热血的情绪。
叶辰站在主舰上层一处相对僻静的舷窗后，手中把玩着那枚黑色令牌，目光却投向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深蓝。他的神识感知提升到极致，《星隐灵瞳术》悄然运转，配合“破妄灵瞳”的基础，视线穿透战舰的防护光罩和数十里距离，细致地观察着外界的一切。
海水的流速、波浪的形态、云层的移动、风中蕴含的灵气浓度与属性、甚至极远处海面下那些庞大而隐晦的生命气息……所有细节都被他纳入感知，并在脑海中飞速分析。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身处陌生而危险的环境，掌握越多的信息，生存的几率就越大。
“小子，观察得挺仔细。”玄帝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一丝调侃，“怎么，怕了？这还没到‘寂灭迷雾’呢，连个像样的风暴都没遇上。”
“怕倒不至于。”叶辰神识回应，语气平静，“但小心无大错。这无尽海给我的感觉……很‘深’，不只是水深，更像是一种……包容了无数未知与古老的‘深邃’。我们的舰队看似庞大，放在这片海里，也不过是几片稍大的叶子。”
“感觉不错。”玄帝难得正经了几分，“无尽海存在的时间，比大陆上许多种族的历史还要悠久。这里埋葬的秘密，吞噬的强者，孕育的诡异，数不胜数。便是帝者，也不敢说能尽览其奥秘。保持这份警惕是对的。”
就在这时，叶辰目光微凝。在他的“灵瞳”视野中，右前方约百里外的海面之下，一道极其庞大、长度超过千丈的阴影，正以不慢的速度平行于舰队航线游弋。那阴影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晦涩而古老，带着一种漠然的冰冷，虽然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但其存在本身，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深海魔鲸’？还是某种未知的古海兽？”叶辰心中暗忖。他能感觉到，舰队中那些圣王乃至准帝气息，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巨兽的存在，但都没有采取行动，只是保持着警戒。看来，只要不主动招惹，这种体量的深海霸主通常也不会轻易攻击如此庞大且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舰队。
“所有人注意！右舷方向，深海巨兽‘沧溟龙鲲’踪迹，保持警惕，勿要主动挑衅，维持航向航速！”镇海王沉稳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各舰，证实了叶辰的猜测。
“沧溟龙鲲……”一些见识广博的年轻天骄低声惊呼，看向那片海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那是无尽海深处真正的霸主级生灵之一，成年的龙鲲拥有堪比圣王巅峰乃至准帝的恐怖实力，且肉身强横无匹，可吞山岳。
舰队与那巨大的阴影保持着默契的距离，继续前行。这个小插曲让甲板上的气氛更加肃穆了几分，许多年轻修士收起了初时的兴奋，真正意识到他们此刻身处何地。
叶辰也收回了目光，不再刻意观察那龙鲲。他转身，打算回分配给自己的舱室继续修炼。刚走两步，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谈笑声。
“哈哈，凌风兄，不必如此紧张。区区一头未成年的小龙鲲罢了，有诸位长老和战船阵法在，翻不起什么浪花。我看这无尽海，也不过如此，景色倒是壮阔，可惜少了些趣味。”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腰间悬挂着一枚龙形玉佩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修为赫然达到了圣境六重。他身边围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息不弱的年轻修士，众星拱月一般。被称作凌风的紫霄山天骄微微皱眉，似乎并不太认同，但也没反驳，只是淡淡道：“夏兄说的是，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夏兄？”叶辰脚步未停，脑中迅速闪过登舰时看到的一些资料。大夏皇朝三皇子，夏无殇，年纪轻轻便是圣境六重，据说身负皇室真龙血脉，天赋卓绝，性格高傲，是此次大夏皇朝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之一。
“要我说，此次远征，最大的功劳，莫过于率先发现‘绝岛’并提供关键情报。”另一位依附夏无殇的年轻修士笑着奉承道，“不过，我听说那提供情报的叶辰，似乎才圣境四重？靠着一点运气和一件破碎的异宝，混了个首功之名，如今倒是在圣地混得风生水起，连圣主都亲自赐下星符。这运气，着实令人羡慕啊。”
这话看似奉承夏无殇，实则暗藏机锋，隐隐将叶辰的功劳归于“运气”，并点出他修为“低下”，颇有挑拨和贬低之意。
附近一些修士听到这话，目光闪烁，有的露出思索，有的隐含不屑，也有的皱眉不语。沐小蝶此刻不在甲板，似乎去了冰云谷前辈处请教功法。
凌风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夏无殇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诶，话不能这么说。叶辰兄弟能以弱胜强，反杀暗源圣子，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勇气可嘉。至于修为……想来圣地资源丰厚，假以时日，必能追赶上来。我等身为同道，自当多多鼓励、提携才是。”
这番话，姿态摆得极高，俨然以长辈和强者自居，将叶辰放在了“需要鼓励提携的后来者”位置，配合他那圣境六重的修为和皇子身份，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在场稍微聪明点的人都听得出来。
叶辰脚步顿住了。
他本来懒得理会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有这功夫不如多修炼一会儿。但对方似乎有意无意把话题引到他身上，还摆出这副姿态……这就有点烦人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惯常的、人畜无害的、带着点腼腆和不好意思的笑容，朝着夏无殇等人走了过去。
“这位……可是大夏皇朝的夏无殇，夏皇子殿下？”叶辰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
夏无殇似乎没想到叶辰会直接过来，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笑容更盛，透着矜持与优越：“正是本王。你就是叶辰叶兄弟吧？果然一表人才。方才我们正说起你，以圣境四重之身，立下如此大功，实乃我辈楷模。叶兄弟不必客气，此番远征，若有修行上不解之处，或需什么资源，尽管开口，本王或许能帮衬一二。”
瞧瞧，这话说得多漂亮，多大度。周围不少修士看向夏无殇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赞许，觉得这位皇子殿下虽然出身高贵，但为人谦和，提携后进，颇有气度。
叶辰脸上的笑容更加“羞涩”了，他甚至挠了挠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夏殿下过誉了，过誉了。晚辈那点微末功劳，全赖圣地前辈和诸位同道扶持，实在是运气好。至于修为低微……唉，不瞒殿下，晚辈也甚是苦恼。尤其是见识了这无尽海的浩瀚，还有方才那‘沧溟龙鲲’的威势，心里更是没底。生怕拖了联军的后腿，耽误了诛魔大事。”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修为低、压力大、生怕犯错”的年轻修士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夏无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觉得这叶辰还算识趣，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勉励几句，展现一下皇族气度。
却听叶辰话锋一转，依旧用那副“虚心求教”的口吻问道：“对了，夏殿下，您方才说这无尽海‘少了些趣味’？晚辈见识浅薄，觉得这大海深邃莫测，那龙鲲更是骇人，不知在殿下眼中，怎样才算‘有趣’呢？莫非殿下以前常来这无尽海深处游玩？或是曾猎杀过比那龙鲲更强大的海兽？可否给晚辈讲讲，让晚辈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不然这一路提心吊胆的，实在是煎熬。”
“……”夏无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刚才那句“少了趣味”，不过是习惯性的彰显气度、贬低环境以抬高自身的场面话。他一个大夏皇子，养尊处优，修炼资源无数，但这无尽海深处，他也是第一次来！还猎杀比龙鲲更强的海兽？他躲还来不及呢！
可叶辰这话问得，一脸纯良，满是“求知欲”，把他直接架在了那里。承认自己没来过、没猎杀过？那刚才的傲然姿态就成了笑话。硬着头皮吹牛？周围明眼人不少，万一被拆穿，更丢脸。
“这个……本王……”夏无殇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身边那几个跟班也傻眼了，没想到这叶辰不按常理出牌，居然这么“虚心”地请教起来了。
旁边的凌风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掩饰住差点没憋住的笑意。其他一些原本对夏无殇印象不错的修士，此刻眼神也变得有些玩味。
“看来殿下是谦虚了。”叶辰仿佛没看到夏无殇的尴尬，继续一脸“敬佩”地说道，“也是，此等冒险经历，想必是殿下的私密趣事，不好与我这等外人详谈。是晚辈唐突了。”他又诚恳地拱了拱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夏无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闷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谁他娘的有这种私密趣事？！这叶辰，看着老实，说话怎么这么刁钻！偏偏对方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让他有火都没处发！
“哼，航行无聊，随口之言罢了。”夏无殇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强行挽尊，甩袖转身，不再看叶辰，“本王要去修炼了，诸位自便。”
看着夏无殇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以及那几个跟班讪讪跟着的模样，甲板上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的嗤笑。凌风走到叶辰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叶兄，你这张嘴……真是杀人不见血。夏无殇这人最好面子，你算是戳到他痛处了。”
叶辰耸耸肩，一脸无辜：“凌兄这话说的，我是真心求教啊。谁知道夏皇子殿下这么……嗯，矜持。”
凌风摇头失笑，不再多说，心里对叶辰的评价却更高了一层。这家伙，不仅实力诡异，心智也着实了得，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夏无殇的傲气打掉不少，自己还占尽了道理。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甲板上恢复了平静。但经此一事，许多年轻天骄再看向叶辰时，目光中的审视和轻视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慎重。这个只有圣境四重的家伙，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好惹。
叶辰回到自己舱室，关上门，启动禁制。
“嘿嘿，小子，可以啊。”玄帝戏谑的声音响起，“三言两语就把那眼高于顶的小皇子噎得没话说。本帝就喜欢看你这种一本正经坑人的样子。”
“我可没坑他，我是真好学。”叶辰一本正经，随即神色微肃，“不过，老萧，你有没有感觉到，从刚才那‘沧溟龙鲲’出现后，舰队周围的天地灵气，似乎……变得有些滞涩和紊乱了？而且，海面之下的那些海兽气息，也在减少，或者说，在向更深、更远处退避？”
玄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片刻后，声音凝重起来：“不错！不是错觉。灵气在变得‘沉重’，而且带有一种……冰冷的躁动感。海水之下的暗流也开始加剧。小子，恐怕被你说中了……”
“风暴要来了。”叶辰望向舷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如铅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方，光线迅速黯淡下来。远方的海平面，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隆起。
“而且，恐怕不是一般的风暴。”
几乎就在叶辰话音落下的同时——
“呜——！！！”
凄厉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支舰队！镇海王急促而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入每一艘船、每一个修士的耳中：
“全体注意！‘寂灭罡风’与‘九幽玄煞潮’即将交汇！所有人员立即归位！各舰最高防护阵法，全功率开启！固定所有物品！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风暴，来了！”
（第2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