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争渡
通过入口通道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漫长和压抑。
四周不再是寻常的荒原景象,而是光怪陆离的空间碎片、扭曲的光影,以及无处不在、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惨烈煞气。耳边时刻萦绕着金铁交击、战马嘶鸣、临死惨嚎的幻听,冲击着修士的心神。偶尔还能看到残破的兵器、巨大的不知名生物骨骸,甚至半凝固的暗红色“血土”从扭曲的光影中一闪而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和暴戾气息。
各大势力的队伍都撑起了护体灵光,结成阵势,才能在这恐怖的通道中稳步前行。散修和小势力则艰难许多,往往需要数人甚至十数人联手,才能勉强抵御煞气侵蚀和精神冲击,不时有人发出闷哼,脸色苍白,显然心神受损。
云霄圣地的月白遁光凝实稳定,将外界大部分煞气和幻听隔绝。叶辰和赵铁柱混在队伍外围,只需分出一小部分灵力护体即可,显得颇为轻松。这引来了附近几个云霄圣地弟子的侧目,似乎有些惊讶这两个“蹭车”的散修底蕴倒是不错。
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扭曲的光影骤然一清,众人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已然身处一片广袤无垠、天空呈现暗红与铅灰交织色彩的荒凉大地。大地千疮百孔,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缝、坍塌的山峦、干涸的河床,以及随处可见的、如同戈壁般的巨大战斗痕迹。空气中弥漫的煞气浓郁了十倍不止,混杂着精纯却狂暴无比的各类属性灵气,形成一个个危险的灵气漩涡。极远处,隐约可见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风,那是高度凝聚的煞气风暴;也有赤红如血的光芒在某个方向冲天而起,伴随着隐隐的灼热波动。
古战场,真正的外围区域,到了。
几乎所有队伍都在冲出通道的瞬间降低了速度,各自选择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落下,开始重新整队,适应环境,并观察四周。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在落地的瞬间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呼吸急促,显然这里的煞气浓度和天地威压远超入口通道。
云霄圣地的队伍落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巨石平台上。那位圣王境的清瘦老道(云霄圣地的带队长老,道号“云崖子”)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此地已是古战场外围‘沉沦荒原’,煞气浓郁,且有上古残留禁制和战魂游荡,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队,收敛气息,尽量降低存在感。原地休整一炷香,之后前往预定集合点‘断刃峰’。”
众弟子齐声应是,纷纷盘膝坐下,调息适应。林霄等核心弟子则散开警戒。
叶辰和赵铁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似在调息,实则暗中打量四周。与他们同时抵达的,还有另外几支大势力的队伍,包括“瑶池仙宗”、“玄天剑宗”、“万兽山”、“天机阁”等,各自占据一方,彼此间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隐隐形成对峙。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遁光从通道中涌出,散落在荒原各处。
“辰哥,这地方……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心里毛毛的。”赵铁柱传音道,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也跟着叶辰经历过不少风浪,但此地那种源自上古战场的惨烈、死寂、不甘的意志残留,对心神的冲击尤为明显。
“正常,这里死过的强者太多,执念、煞气、破碎的道则经年不散,形成了特殊的场域。运转我教你的‘守心诀’基础篇,固守灵台即可。”叶辰平静回应,同时圣境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向四周延伸,感知着这片天地。
他“看”到了地底深处紊乱狂暴的灵脉,看到了空气中飘荡的、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残缺兵器煞气,也“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微不可闻的、充满怨恨与杀意的古老呓语。这里确实危险,但也蕴含着惊人的机缘——那些精纯狂暴的灵气若能炼化,对修为大有裨益;散落的煞气中可能孕育出罕见的“煞晶”或“战魂晶”;更别说那些可能埋藏在废墟下的上古遗物了。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属于“玄天剑宗”的营地,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厉喝。
“站住!此地已被我玄天剑宗划为临时驻地,闲杂人等,绕道而行!”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剑宗弟子拦在了一行约莫二十余人的散修队伍前方。为首的一名剑宗弟子,面容冷峻,眼神如剑,修为在道宫巅峰,拦在路中,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架势。
那队散修修为普遍在道宫初中期,看起来风尘仆仆,其中几人身上还带着伤,显然在通道中吃了不少苦头。被拦住去路,为首的一名满脸络腮胡、手持巨斧的化龙一重散修脸色难看,强压着火气抱拳道:“这位玄天剑宗的朋友,荒原广大,我等只是路过,前往‘白骨林’方向,并非要占据贵宗驻地,还请行个方便。”
“路过?”那冷峻剑修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这群散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机窥探我剑宗情报,或者想等我们离开后捡便宜?规矩就是规矩,这片区域,我玄天剑宗占了,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要过去?可以,每人缴纳一百中品灵石,或者等我们离开再说。”
“一百灵石?!”散修中顿时响起一片怒哗。一百中品灵石对大宗门弟子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许多散修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尤其是在刚进入古战场、消耗不小的此刻。
“欺人太甚!这荒原乃无主之地,你们凭什么划地收费?”络腮胡散修怒道。
“凭什么?”冷峻剑修眼神一寒,背后长剑“嗡”地一声轻鸣,一股凌厉的剑意透体而出,锁定了络腮胡散修,“就凭我手中的剑!就凭我玄天剑宗三个字!要么交钱,要么……滚!”
气氛骤然紧张。玄天剑宗这边又走出几名弟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那队散修虽然人数相当,但修为、装备、气势明显弱了一筹,更别说玄天剑宗营地深处,还有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若隐若现,显然是化龙高阶甚至圣境的长老。
周围其他势力的队伍都冷眼旁观,无人出声。在这种地方,弱肉强食是铁律,散修被大宗门欺负再常见不过。甚至有些势力的弟子脸上还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络腮胡散修脸色涨红,握着巨斧的手背青筋暴起,但感受到对方营地深处那几道恐怖气息,最终只能咬牙压下怒火,对身后同伴惨然道:“我们……绕路!”
“慢着。”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响起。从玄天剑宗队伍中,又走出一名身着锦袍、手持折扇、面容英俊但眼神浮华的青年,修为也是道宫巅峰。他摇着折扇,目光在那队散修中几名女修身上扫过,尤其在其中一个面容清秀、身材窈窕的年轻女修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李师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位姑娘……”他指向那清秀女修,“看着面善,与本公子有缘。这样吧,姑娘留下,陪本公子说说话,你们其他人,可以免费过去,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那队散修勃然变色,周围不少观望的修士也皱起了眉头。这已不仅仅是收取过路费,而是赤裸裸的侮辱和强夺了!
“你……无耻!”那清秀女修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络腮胡散修更是目眦欲裂:“阁下是玄天剑宗弟子,行事怎能如此下作!”
“下作?”锦袍青年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上,眼神阴冷,“本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都别走了!李师兄,拿下他们,男的全部打断腿扔出去,女的……带回营地!”
“是,少宗主!”那冷峻剑修“李师兄”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动作却毫不迟疑,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森寒剑光,直取络腮胡散修!其余玄天剑宗弟子也纷纷拔剑,杀向散修队伍。
散修队伍仓促应战,顿时落入下风,惨叫和怒喝声响起,瞬间就有两人受伤见血。
云霄圣地这边,不少弟子也看得眉头大皱。林霄看向带队长老云崖子,低声道:“师叔,玄天剑宗此举,未免太过……”
云崖子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管好自己。”
林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圣地之间关系微妙,为了几个不相干的散修与玄天剑宗冲突,并不明智。
叶辰坐在石头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赵铁柱则有些愤愤不平,传音道:“辰哥,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那个拿扇子的,一看就是个草包,还敢自称少宗主?”
“玄天剑宗宗主一脉的嫡子,楚天骄,有名的纨绔,修为全靠丹药堆上去,偏偏喜欢仗势欺人,尤其好女色。”叶辰淡淡道,这些基本信息他在聚荒城时就有所耳闻。“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辰哥,咱们就看着?”赵铁柱有些不忍。那队散修看起来确实挺惨。
“看着。”叶辰语气依旧平淡,“这里是古战场,不是慈善堂。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实力负责。他们既然敢进来,就要有应对这种情况的觉悟。我们现在的身份,不宜节外生枝。”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锦袍青年楚天骄脚下的一块看似普通的、略带潮湿的灰褐色土地。以他圣境的神识和从炎烬那里得到的部分陷阱信息,能隐约感应到,那块土地下方尺许深处,似乎埋藏着某种极为隐晦的、与水土相关的小型禁制残片,此刻因为众人气息扰动和此地特殊环境,正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只需要一点外力的微妙刺激……
此时,场中战斗已呈一边倒。络腮胡散修被那“李师兄”凌厉的剑光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其他散修更是被分割包围,岌岌可危。那清秀女修被两名玄天剑宗弟子戏耍般围攻,衣衫被剑气划破,露出雪白的肌肤,羞愤欲绝。
楚天骄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笑容,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正好踩在了那块灰褐色的土地上。
叶辰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奇异震荡频率的圣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楚天骄脚下的地面,精准地触动了那块禁制残片最不稳定的那个“点”。
“嗡……”
地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嗯?”楚天骄感觉脚下一软,仿佛踩进了泥潭,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息瞬间顺着脚底板蔓延而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跳开,同时催动灵力护体。
然而,他不动还好,这一动,体内灵力与那被触发的禁制残片产生了更剧烈的共鸣!
“噗嗤!”
一道灰黑色的、粘稠如泥浆的诡异水柱,猛地从他脚下炸开,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这水柱不仅奇臭无比,带着浓烈的腐朽气息,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污秽”之力,瞬间将他体表的护体灵光侵蚀得滋滋作响,迅速黯淡下去!
“啊——!什么东西?!好臭!!”楚天骄发出凄厉的惨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粘稠黑泥,那昂贵的锦袍瞬间变得污秽不堪,脸上、头发上全是恶心的黑泥,连嘴里都溅进去了一些,让他一阵干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交战双方不由自主地停手,愕然地看着突然间变得如同掉进粪坑般的玄天剑宗少宗主。
“少宗主!”那“李师兄”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络腮胡散修了,急忙闪身来到楚天骄身边,想帮他清理,却被那恶臭熏得眉头紧皱。
“咳咳……呕……谁?!是谁暗算本公子?!给我滚出来!!”楚天骄暴跳如雷,一边呕吐一边嘶吼,状若疯癫。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浑身恶臭,形象全无!
他凌厉而怨毒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也是唯一“有可能”动手的那队散修身上。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搞的鬼!给我杀!一个不留!!”楚天骄失去理智地咆哮。
“李师兄”却比较清醒,他仔细感应了一下,那泥浆爆开的地方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古老而晦涩的禁制波动,并非人为灵力攻击的痕迹。很可能是少宗主不小心触动了古战场残留的某种污秽禁制……但此刻少宗主正在气头上,解释也没用。
他无奈地看向那队惊恐的散修,眼中杀机一闪。既然少宗主说要杀,那就杀了吧,正好灭口,也能让少宗主消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动手时——
“够了。”
一个清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这片区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霄圣地队伍中,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圣王长老云崖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古战场内危机四伏,当务之急是探索求生,而非内斗逞凶。玄天剑宗的小辈,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李师兄”和那些玄天剑宗弟子心头一凛,刚刚升起的杀意瞬间被压了下去。圣王威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也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楚天骄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师兄”暗中传音急促制止。对方是圣王,而且是云霄圣地的长老,绝非他们能得罪的。此事明显是少宗主自己倒霉触动了禁制,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楚天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恨恨地瞪了那队散修一眼,又怨毒地扫过四周,仿佛要将暗算他的人找出来,然后才在“李师兄”等人的护送下,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玄天剑宗营地深处,显然是去清洗更衣了。
那队散修死里逃生,对着云霄圣地方向深深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一场风波,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周围不少修士看向云霄圣地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同时也对玄天剑宗少宗主的“倒霉”暗自咂舌。只有极少数感知敏锐、或者心思深沉之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觉得那禁制爆发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叶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继续闭目“调息”。
赵铁柱凑过来,憋着笑,传音道:“辰哥,刚才那一下……是你干的吧?太绝了!哈哈哈哈,你看那孙子那一身……哈哈哈!”
“别乱说。”叶辰眼皮都没抬,“是古战场残留的禁制年久失修,自己爆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对对,自己爆的,自己爆的!”赵铁柱连连点头,笑得肩膀直抖。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云崖子长老起身,目光扫过自家弟子,最后在叶辰和赵铁柱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淡淡道:“出发,前往断刃峰。”
云霄圣地众人再次驾起遁光,朝着荒原深处某个方向飞去。
叶辰混在队伍中,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剑宗营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少宗主楚天骄……有点意思。希望下次‘禁制自爆’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好运’。”
古战场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有些梁子,一旦结下,就不会那么容易了结了。
(第21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