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小镇生活
时光在忘忧镇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转眼间,叶辰与叶安这对“兄弟”已在镇西头的河畔小院,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多月。
初夏的阳光越来越炽烈,院角那块小菜地里的青菜萝卜,在叶安每日精心浇水捉虫的照料下,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叶辰用从张木匠那里学来的粗浅木工手艺,勉强修补好了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院门,还给叶安做了个简陋但结实的小木凳,让他可以坐在老榆树下看书、发呆。日子清贫,却安稳充实。
叶辰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凡俗小镇的生活节奏。清晨,听着第一声鸡鸣起床,去井边打水,洗漱,然后生火做简单的早饭——通常是米粥就咸菜,偶尔奢侈点,蒸两个从刘阿婆那里换来的鸡蛋。上午,他会带着叶安,或者去河边洗衣,或者去镇外田埂边挖些野菜,或者就在院子里,教叶安认字读书——用的是从李秀才那里借来的、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启蒙读物。
下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他会让叶安在屋里小憩,自己则坐在老榆树下,就着一壶粗茶,翻看那本记载各地风物奇谈的杂记。有时看着看着,会不自觉地出神,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青翠的山峦,或天上舒卷的流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放空。这种纯粹属于“凡人”的闲暇与安宁,对他那被浩瀚记忆与庞大修为填充的识海而言,是一种奇异的、温柔的洗涤。
傍晚,是叶安最期待的时光。叶辰会带着他去玉带河边,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清凉的河水里,用自制的简陋渔网尝试捕鱼,或者翻开河边的石头,寻找躲藏的小虾和螃蟹。收获时好时坏,但过程本身充满了乐趣。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也将一大一小两个专注捕鱼的身影拉得很长。偶尔抓到几条手指长的小鱼或几只螃蟹,便是晚餐绝佳的加菜,能让他们高兴半天。
夜晚,油灯下,叶安会趴在桌上,认真练习白天学到的字,叶辰则在一旁,用削尖的木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一些日常琐碎的开支,或是凭着残留的、关于草药和简单医术的“记忆”,整理一些附近山上能采集到的、可用于治疗常见小病的草药图谱,打算教给叶安,也算一门傍身的手艺。
与镇民的交往也越来越自然。隔壁的张木匠偶尔会拎着一小壶自酿的米酒过来,和叶辰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闲聊,说说镇上的趣事,感叹几句年景。对面的刘阿婆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做的酱瓜,或者只是坐着,看叶安练字,絮叨些家长里短。王猎户依旧沉默,但打到多余的野兔、山鸡,总会分一条腿或半只过来。李秀才偶尔也会踱步过来,与叶辰“切磋”几句诗文,虽然叶辰“腹有诗书”的记忆大多封存,只能凭着残留的模糊印象应对,但也足够让老秀才引为“忘年之交”,感叹“叶小友见识不凡”。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有烟火气。叶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属于“凡人”的身体,在这规律的劳作与简朴的饮食中,那微弱的淬体境真气,似乎也凝练、活跃了一丝,虽然远谈不上突破,但气力确实比刚来时好了不少,手脚也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在这种极致的简单与重复中,仿佛被反复淘洗,变得更加澄澈、温润。那些属于“自在大帝”的、俯瞰苍生的高远视角,与此刻脚踏泥土、体验生老病死的凡人视角,正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融合、印证。
“自在”之道,并非一定要惊天动地,也存在于这柴米油盐、一啄一饮的寻常之中。于平淡处见真趣,于约束中得自由,或许也是一种“自在”。
然而,正如再平静的水面下也可能有暗流,忘忧镇的宁静表象之下,一些细微的不寻常,也开始如同水底悄悄泛起的气泡,偶尔冒出头来,打破这份完美的平和。
最初是镇子中心那口老井。那口井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井水甘甜清冽,从未干涸,是镇上许多人家主要的饮用水源。可就在几天前,住在井边的钱寡妇早上打水时,忽然惊呼井水的水位好像下降了不少,打上来的水也有些浑浊。起初大家没太在意,以为是前阵子雨水少,地下水源略有变化。可接下来几天,水位不仅没恢复,反而继续缓慢下降,打上来的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土腥味,烧开后沉淀的杂质也明显多了。
接着,是后山传来的消息。王猎户前几天进山,原本打算去往常熟悉的山坳看看有没有新踪迹,却空手而归,眉头紧锁。他对叶辰和张木匠提起,山里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节活跃的野兔、山鸡少了许多,林子里安静得过分,而且他在几处兽径旁,发现了野兽匆忙逃离、甚至有些慌不择路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在一处山溪边,发现了几只野鹿的尸体,尸体完好,没有明显外伤,但鹿眼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王猎户打了半辈子猎,也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这两件事在镇上悄悄流传开来,让一些老人心里犯起了嘀咕。有老人私下嘀咕,说怕是冲撞了山里的“东西”,或是“地气”有了变化,不吉利。但大多数镇民,包括里正(镇长),都觉得是巧合,或许是今年气候异常,或许是山里来了更凶的猛兽,叮嘱大家近期少进山,井水多沉淀烧开再用便是。
直到三天前的夜晚。
镇上最胆大的后生之一,在邻镇做短工、晚归的铁牛,在镇外那片黑松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瞥见了一道诡异的白影。那白影速度极快,一闪就没入了林子深处,无声无息。铁牛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跑回镇上,逢人便说,信誓旦旦。有人不信,说他看花了眼,或是夜鸟。但铁牛赌咒发誓,说那白影“轻飘飘的,没有脚,好像还在对着他笑”,说得有鼻子有眼,加上前两件事,镇上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情绪。夜晚出门的人明显少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
叶辰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事。他依旧每日平静地生活,教叶安认字,打理菜地,去河边,与邻居闲聊。但在听王猎户描述山中野鹿死状,以及铁牛提到“没有脚的白影”时,他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叶辰”而非“叶书生”的思索光芒。
是自然现象?巧合?还是……这看似平凡的忘忧镇,真的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叶辰没有动用任何超凡的感知或推演能力——那与“凡人体验”的本意相悖。他只是在一次教叶安辨认几种常见草药时,状似无意地多提了几种具有“宁神”、“辟秽”作用的野草,告诉叶安它们的特征和大致生长范围,让他以后去镇外挖野菜时留意一下,采回来晒干,可以缝个香囊,或者煮水沐浴,“安神祛邪”。
叶安很认真地记下了,他虽封印了大部分“心眼”能力,但孩童的直觉和叶辰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对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也有觉察。他小声问叶辰:“兄长,最近镇上好像有点不太平,井水不好喝了,山里也不安全,铁牛哥还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叶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世间之事,有常也有变。井水或许只是暂时,山兽或受惊扰,铁牛所见未必为真。但小心些总无大错。记住为师……兄长教你的,遇事莫慌,细观察,勤思考。真有危险,知道该怎么做吗?”
叶安想了想,用力点头:“嗯!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了……就大声喊兄长!”
叶辰失笑:“对。还有,这几日若无必要,莫要独自去镇外太远,尤其是后山和那片黑松林附近。”
“知道了,兄长。”
日子依旧在过,但那股潜藏的不安,如同河底的水草,悄然生长,缠绕在部分镇民的心头。叶辰的生活节奏并未被打乱,他依旧每日读书、劳作、教导叶安,只是在平淡的日常中,多了一份静默的观察。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叶安早已熟睡,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叶辰独自坐在窗边的旧木桌旁,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慢翻看着那本杂记。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清香。
忽然,他动作微微一顿。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悸动。
来源并非他自身,也不是外界的风吹草动。
而是静静躺在屋内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行囊最深处,那柄被粗布层层包裹、随着他自我封印而仿佛彻底沉寂下去的——荒寂古剑。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古剑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实体的震动。是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沉睡中的生灵,被某种同源的、或者充满敌意的气息不经意间掠过,而产生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本能“颤动”。
叶辰放下书卷,目光投向墙角行囊的方向,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深邃如古井。
是错觉吗?
还是这忘忧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够引动这把沉寂的、曾属于玄帝的帝兵,产生如此微妙的反应?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神只是阅读间隙的寻常走神。
窗外,月色如水,笼罩着沉睡的忘忧镇。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神秘。夜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更远处隐约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交织在一起。
一切似乎依旧宁静。
但叶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38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