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守旧反扑·妖魔化草案内容
百妖堂的迅速反击，如同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市井间那些荒诞谣言的火苗。真实条款的传播、理性文章的扩散以及官方不得已的维稳，使得舆论的漩涡稍稍平复，那些刻意搅混水的声浪被压制了下去。草案的支持者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谢志和柳玄意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们深知，对手的反扑绝不会如此简单草率。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既然能策划出黑风岭惨案和兔妖灭口这等狠毒之事，其手段必然更加老辣和持久。表面的平静之下，定然潜藏着更深的暗流。
果然，数日之后，一种更加系统、更加“高明”的妖魔化浪潮，开始悄然兴起，并迅速占据了舆论的高地。
这一次，发声的不再是市井间的闲汉或匿名小报，而是一些颇有声望的“大儒”、“名士”，甚至包括几位在朝在野都颇具影响力的宗室老王爷、致仕高官。他们通过正式的文章、公开的演讲、乃至直达天听的奏折，对修律草案进行了全面而猛烈的抨击。
与之前低劣的谣言不同，他们的攻击不再着眼于编造莫须有的条款，而是紧紧抓住草案中那些确实存在的、具有争议性的修改点，进行极端化的、煽动性的解读。他们熟读经史，精通修辞，极其善于偷换概念和调动情绪。
一位以保守顽固著称的致仕太傅，在几位弟子的搀扶下，于国子监外举行了一次公开讲学。白发苍苍、道貌岸然的老太傅，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百妖律》修订草案，老朽细细读之，字字惊心，句句骇然！其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其目的绝非简单的律法修缮，而是要动摇我人伦根基，颠覆我华夷之辨！”
他指着草案中关于允许妖族在特定监管下开设蒙学的条款，厉声道“此条最为恶毒！‘有教无类’乃对同族而言！妖物非我族类，其性顽劣，弱肉强食乃其天性！今欲教其文字礼法，使其知廉耻、懂权谋，岂不是为虎傅翼？待其羽翼丰满，学识甚至超过寻常百姓，届时，他们还会甘心居于人下吗？必生僭越之心，祸乱天下！此乃亡国灭种之兆啊！”
他又抓住草案中限制降妖司“酌情惩处”权、要求执法透明的条款，大声疾呼“降妖司乃护卫国朝、抵御妖患之干城！其权威乃太祖太宗所赐，源于无数先辈之鲜血！今草案处处掣肘，要求透明，要求程序！试问，与妖邪搏杀，瞬息万变，岂能事事循规蹈矩，如同衙門審理雞毛蒜皮？此等自缚手脚之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一旦妖患突起，降妖司束手束脚，届时谁来护卫我等安危？草案制定者，其心可诛！”
这位老太傅德高望重，他的言论极具煽动力。许多原本中立的士子和百姓，听闻此言，不禁心生疑虑和恐惧。是啊，教妖怪读书？束缚降妖司？这听起来确实有些……骇人。
紧接着，一位与漕帮牵连颇深的宗室郡王，在一次宫廷宴饮后，“酒后吐真言”，对几位内阁大臣哀叹
“本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然则此草案，着实令人心寒。黑风岭一案，李奎罪有应得，然则岂可因一人之罪，而否定整个《百妖律》，否定历代先皇之智慧？草案处处抬高妖物地位，压制人族权益，长此以往，人妖颠倒，主客易位，国将不国啊！听说那谢志与青丘狐妖过往甚密，百妖堂内更是群妖乱舞……唉，本王只怕，这修律是假，某些人借妖物之势，揽权自重是真啊！”
这番话，阴险地将修律之争上升到了“人妖对立”、“华夷之辨”的意识形态高度，更是隐晦地将矛头指向了谢志和百妖堂的动机，暗示其有“揽权自重”、“勾结妖类”的野心。
这些身份尊贵、言辞“恳切”的抨击，其杀伤力远非市井谣言可比。它们迅速在士大夫阶层和上层社会中流传开来，引发了一轮新的、更加深刻的忧虑和反对声浪。许多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开始明确转向保守。就连一些原本支持修律的温和派，也产生了动摇，觉得草案或许确实“过于激进”、“考虑不周”。
更可怕的是，这种妖魔化的论调，开始与一些古老的、充满偏见的民间传说相结合。一些说书人开始重新讲述起“狐妖祸国”、“妖物忘恩负义反噬其主”的老套故事，但巧妙地与当下的修律草案联系起来，暗示一旦草案通过，故事中的悲剧必将重演。
降妖司更是趁机推波助澜。他们不再散布低级谣言，而是“有理有据”地发布一些经过精心挑选和剪辑的“妖物伤人案例汇编”，片面强调妖物的危险性和不可控性，全然不提案件背后的缘由和旧律的不公，试图营造出一种“草案通过则天下大乱”的恐怖氛围。
一时间，“妖物识字必生祸心”、“束缚降妖司等于自取灭亡”、“修律乃亡国之始”等论调，甚嚣尘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看似“有理有据”的反对浪潮。
百妖堂再次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苏宛儿收集到的舆论反馈中，反对的声音陡然增多，且变得更加“冠冕堂皇”，难以用简单澄清事实的方式驳斥。
“他们……他们太卑鄙了！”苏宛儿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明是在偷换概念，危言耸听，可偏偏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样！”
石敢当咬牙切齿“俺去把那些胡咧咧的老家伙揪出来！”
“不可！”谢志立刻制止，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窗外，“这一次，对手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使用下三滥的手段，而是站在‘道德’和‘大义’的制高点上，利用人们固有的恐惧和偏见，进行诛心之论。如果我们再用对付流氓的手段，反而会落入下乘，坐实他们‘蛮横无理’的污蔑。”
柳玄意狐眸中寒光闪烁“他们这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修律的正当性，将我们打成‘人奸’、‘妖孽同党’。此计，甚毒。”
谢志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可以歪曲，可以煽动，但我们不能。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坚守‘公道’与‘理性’二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讲大道理，我们便讲更大的道理！他们煽动恐惧，我们便展示愿景！他们诉诸偏见，我们便诉诸律法的公平与正义！”
“玄意，劳你联系所有真正理解并支持修律的学者、官员，请他们从经史子集、王朝律法演变史、乃至边疆治理的成功案例中，寻找依据，撰写雄文，驳斥那些‘华夷之辨’、‘亡国灭种’的荒谬论调！要大气，要站在王朝长治久安、族群融合共生的高度！”
“宛儿，继续整理案例，但这次要聚焦那些因旧律不公而造成的‘人间悲剧’，尤其是人族百姓因此受到的牵连和不公！我们要让世人明白，一部不公的律法，伤害的不仅仅是妖族，更是天下的公道和每一个信奉公道的人！”
“至于降妖司发布的那些片面案例……”谢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来做一个更全面、更客观的‘《百妖律》施行十年利弊分析’，将那些因执法不公、权力滥用造成的冤案，与真正的妖患案例并列呈现！让数据说话，让事实说话！”
“那……那些宗室王爷和致仕高官呢？”石敢当闷声问，“他们地位高，说话管用。”
谢志深吸一口气“他们……我会亲自去拜访。”
众人一惊。
“先生，不可！他们定然不会给您好脸色！”苏宛儿急道。
“我知道。”谢志语气平静，“但有些话，必须有人去说。有些立场，必须有人去表明。即便被拒之门外，即便遭受羞辱，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声音，还有一种为了公道不惜一切的力量存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坚定如磐石。
“守旧者的反扑，已在眼前。”
“这一战，我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迈步向外走去，青衫磊落，仿佛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