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巧破诬告·以子之矛攻子盾
黑暗,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谢志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不断下沉,刺骨的寒意包裹着他,肺部的灼痛和全身的虚弱感如同枷锁,拖拽着他走向意识的湮灭。病魔与之前的惊吓、挣扎、以及刑讯室中那番心力交瘁的抗争,几乎彻底摧垮了他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冰冷死寂的黑暗之时——
一点温热,自右手掌心悄然蔓延开来。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寒夜中的一粒星火,却顽强地持续着,带着一种古老而正直的意志,缓缓驱散着侵入他四肢百骸的寒意。那温热流过之处,冰冻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淌,撕裂般的疼痛也似乎得到了些许抚慰。
是獬豸印。
紧接着,脑海中,另一股冰凉却并不令人厌恶的涓流也开始涌动。那是讼师张惟岳的残魂意识,它似乎也被谢志濒死的状态所触动,不再仅仅是散碎的记忆片段,而是传递来一种更为清晰的、属于讼师本能的坚韧与求生欲,支撑着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两股力量,一温一凉,一者源自上古神兽的残存神性,一者源于冤魂不屈的执念,在此刻竟奇妙地交融,共同护住了谢志心脉间最后一点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谢志猛地吸进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从深度昏迷中被拉扯回来。
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身下是冰冷黏腻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恶臭。沉重的镣铐依旧锁在手脚上,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还活着。
尽管浑身依旧如同散架般疼痛,胸口憋闷,但比之前那种彻底的冰冷和绝望要好上些许。掌心的獬豸印恢复了平静的温热,如同一个忠诚的卫士。脑海中的残魂也再次沉寂下去,但那种支撑感犹在。
“咳咳……咳……”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
“醒了?”隔壁牢房再次传来那个沙哑麻木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命真大,还以为你昨晚就熬不过去了。”
谢志无力回应,只是喘息着。
“赵剃头没再给你上刑,算你走运。”那囚犯继续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谢志传递信息,“不过,进了这‘玄’字号,离死也就是早晚的事……区别只在于是痛快一刀,还是慢慢被熬死……”
谢志沉默着,心中却因这句话而泛起波澜。赵承恩暂时不动他,绝非心慈手软,定然是因为那枚青玉环!他投鼠忌器,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更多关于玉环的信息,或者,是在等待什么别的指令?
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弄清楚真相,才有机会……救出那只小白兽,为自己洗刷冤屈。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就在这时,他无意中触碰到了墙角似乎有些松动的石块。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石块的缝隙下传来。
谢志心中一凛,警惕地缩回手。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加清晰了些,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摩擦。
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一丝急切和熟悉感的意念,如同蛛丝般,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意识!这意念纯净而微弱,带着惊恐和委屈,还有一丝……依恋?
是……是那只小白兽?!
谢志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处墙角缝隙!它竟然被关在附近?而且,它似乎能用某种方式传递模糊的意念?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将自己的一丝念头传递过去:“是……你吗?”
那边的意念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确认了他的猜测。同时,一段更加清晰的意念画面传递过来:一个更加狭小黑暗的笼子、刻满符文的栅栏、还有……一块被偷偷藏在角落的、几乎快要碎掉的点心渣。
它被关押着,很害怕,但它还在努力地想着他,甚至……还偷偷给他留了“食物”?
谢志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酸涩与温暖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单纯的小家伙……
通过这断断续续的意念交流,谢志大致了解到,小白兽就被关在离他不远的另一间特殊牢笼里,那里似乎专门用来关押妖力不强的小型妖物。它因为体质特殊,对削弱妖力的符文有一定抵抗,才能勉强传递出这点微弱的意念。
“别怕……我会想办法……”谢志努力传递去安抚的念头,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
就在这时,牢廊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加杂乱、还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拖曳声。
谢志立刻收敛心神,中断了与小白兽的意念联系,警惕地看向牢门方向。
来的不是赵承恩,而是几名面色冷漠的狱卒,以及一个被沉重镣铐锁着、步履蹒跚、浑身血迹斑斑的囚犯。那囚犯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
狱卒打开谢志隔壁的牢门,粗暴地将那老囚犯推了进去,然后锁上门离开。
老囚犯踉跄着跌倒在稻草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便不再动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显示他还活着。
牢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谢志心中疑惑,为何突然塞进来一个新囚犯?而且看样子受了重刑。
过了许久,直到狱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那老囚犯才似乎缓过一口气,发出低低的呻吟。他艰难地翻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谢志的方向。
“新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难以分辨,“也是……得罪了降妖司?”
谢志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他们说……我私藏妖物。”
“私藏妖物……嘿……”老人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和之前那个囚犯的反应如出一辙,“这‘玄’字号牢房里,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个罪名……剩下的一个,是‘妖党’……”
他似乎比之前那个囚犯更健谈一些,或者说,是刑后的虚弱让他更需要倾诉。
“老夫……姓吴……是个走方的郎中……”老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只因……只因半月前,在城南给一户人家看了病……那家的小儿子……莫名染上怪疾,浑身发冷,眼泛绿光……老夫用了药,不见好……便怀疑……是否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结果……就多了句嘴……让那家人去寺庙求道符试试……没想到……当天晚上,降妖司的人就闯进我家,说我‘勾结妖邪,施法害人’!从那以后,就进了这里……天天过堂……天天用刑……逼我承认那根本子虚乌有的事情……”
吴郎中的话语破碎,充满了冤屈和恐惧。
谢志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动。他掌心的獬豸印,在吴郎中诉说冤情时,并未传来明显的刺痛或排斥感,反而有一种微弱的共鸣,表明老人所言,很大可能是真实的。
又是一个被《百妖律》和降妖司随意罗织罪名构陷的可怜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谢志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吴郎中惨笑一声,“需要为什么吗?《百妖律》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刀!想砍谁就砍谁!尤其是我们这些没背景、没势力的平民百姓……有时候,是为了凑数……有时候,是为了替某些大人物遮掩丑事……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像我……或许只是因为,我知道那户人家的小孩,可能根本就不是生病,而是……”
他的话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了失言,惊恐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下去。
但谢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未尽的话语。
不是生病?那是什么?
而且,吴郎中的案子,发生的时间(半月前)、地点(城南)、症状(发冷、眼泛绿光)……这些信息,似乎隐隐触动了他脑海中张惟岳的某些记忆碎片?那些碎片混乱不堪,暂时无法串联,却让他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关联。
就在谢志试图深思之时,牢廊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赵承恩那独特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
谢志和吴郎中同时噤声,紧张地看向牢门。
赵承恩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谢志,然后落在了隔壁新来的吴郎中身上。
“吴仁德,”赵承恩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你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他一挥手,旁边的文书吏员立刻上前,展开一份卷宗。
“经查,城南李四郎家幼子所患并非寻常疾病,而是中了一种名为‘寒蛛’的妖毒!现已在其卧房墙角发现寒蛛蜕壳为证!”文书朗声宣读,语气刻板,“另有‘证人’指认,你吴仁德当日行医时,曾暗中将一包可疑粉末撒入药炉!现已查明,那粉末正是寒蛛毒粉研磨而成!”
“人证物证俱在!吴仁德,你还有何话说?!”
这突如其来的“新证据”,简直荒谬透顶!
吴郎中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冤枉!大人!天大的冤枉啊!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害过人!什么寒蛛毒粉!老夫根本不知道!那是诬陷!是诬陷啊!”
赵承恩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冤,只是冷冷地看着谢志,仿佛在欣赏他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威慑和警告——看,这就是违逆我的下场,我可以随时罗织任何罪名,钉死任何人!
谢志心中怒火升腾!这简直无法无天!
但就在这时,他右手掌心的獬豸印,再次传来异动!
当那文书宣读所谓的“新证据”时,獬豸印传来了清晰的、强烈的刺痛和排斥感!——谎言!全是谎言!
而当赵承恩的目光扫过他和吴郎中时,獬豸印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玩弄和残忍!
更重要的是,当听到“寒蛛毒粉”这几个字时,谢志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猛然波动了一下!一段极其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记忆碎片闪现出来——那是一本陈旧的案卷记录,上面似乎提到过,“寒蛛”这种妖物极其罕见,其毒粉特性特殊,遇高温则会……则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陈年艾草燃烧后的独特气味!且毒性在高温下会大幅减弱,根本不适合投入药炉煎煮!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赵承恩他们编造罪名,却忽略了妖物特性的细节!
机会!
谢志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恐惧,用尽力气,声音清晰地开口,打断了吴郎中绝望的哭喊:
“赵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赵承恩冰冷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审视。
“据学生……偶然在一本古籍中所见,”谢志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将张惟岳的记忆转化为自己的“阅读所得”,“那‘寒蛛’毒粉,似乎有一个特性……极其畏火惧热,若投入药炉这般高温之地,非但毒性大减,更会散发出一种类似陈年艾草的独特气味……不知降妖司的诸位办案之时,可曾闻到这股气味?又可曾验证过,经药炉煎煮后,那汤药中的毒性……还剩下几分?能否达到致人中毒的程度?”
他这番话一出,整个牢廊瞬间变得死寂!
那宣读文书的吏员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周围的狱卒也面面相觑,眼神惊疑。
吴郎中猛地停止了哭喊,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志。
赵承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瞬间掩饰的愕然与惊疑!他死死地盯着谢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怎么可能知道“寒蛛”毒粉的这种冷僻特性?!就连降妖司内部卷宗里,都未必记载得如此详细!这个书生……
漏洞!一个巨大的、被当场戳穿的漏洞!
如果按谢志所说,那所谓“投入药炉”的下毒方式,根本就是无效甚至可笑的!所谓的“物证”和指控,瞬间变得站不住脚!
赵承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阴鸷的目光在谢志和面如死灰的吴郎中之间来回扫视。
他发现自己再次被这个书生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了一军!而且这一次,是在他试图杀鸡儆猴、威慑谢志的时候!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赵承恩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古籍?你看得倒是杂书。”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谢志的话,但这话语本身,已经透露出他的心虚和恼怒。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飘在空气中:“吴仁德一案,证据尚有疑点,押后再审!”
那文书吏员和狱卒如梦初醒,慌忙跟上,脚步声仓促远去。
隔壁牢房,吴郎中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暂时逃过一劫。他猛地转向谢志的方向,隔着栅栏,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磕头:“谢谢!谢谢公子!谢谢……”
谢志靠在墙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方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如此。
虽然只是暂时逼退了赵承恩,救下了一个无辜的老人,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坚定的信心,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律法……知识……真相……
即便在这最黑暗的地方,它们依然有着力量!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一次狠狠地得罪了赵承恩。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赵承恩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他握紧了右手,掌心的獬豸印温热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