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趁热打铁·联名上书叩宫门
皇帝那一手“明褒实贬”的阳谋，如同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百妖堂内因胜诉和民意高涨而带来的喜悦。那堆叠如山、散发着陈腐与绝望气息的积压案卷，无声地诉说着其背后牵扯的无数恩怨情仇和棘手难题，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敢当看着就头皮发麻，苏宛儿翻阅几卷后更是小脸煞白，就连一向智计百出的柳玄意，秀眉也紧紧蹙起，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先生，这……这分明就是个无底洞啊！”石敢当急道，“咱们就算不吃不喝，三年也查不完这些烂账！而且里面好多都是糊涂账，根本查不清！”
“皇帝这是要耗死我们。”柳玄意冷声道，“用这些陈年旧案缠住我们的手脚，让我们疲于奔命，无暇他顾。只要我们稍有差池，处理不当，立刻就会从‘青天’变成‘庸吏’，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被案中各方势力记恨。”
谢志沉默地站在那堆案卷前，手指拂过粗糙的封皮，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蒙冤者无声的哭泣和呐喊。他知道同伴们说的都是事实。皇帝这一招，极其毒辣，几乎无解。
接，是万丈深渊。
不接，是身败名裂。
就在堂内气氛凝重，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伙计急匆匆跑来禀报“先生，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还有……还有几位大人府上的管家！”
谢志微微一怔，与柳玄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大门。
打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百妖堂门前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并非闹事的暴民，而是许多面容愁苦、携老扶幼的平民，他们手中大多拿着泛黄的状纸或是信物。更令人惊讶的是，人群前方，还站着几位衣着体面、手持拜帖的各府管家模样的人。
看到谢志出来，人群一阵骚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上前，“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陈青天！求您为我那苦命的女儿申冤啊！三年了……状告无门啊！”
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身后数十名百姓纷纷跪倒，磕头哭诉之声此起彼伏
“青天老爷！我家的田产被恶霸强占，官府不管啊！”
“我儿子被诬陷偷盗，屈打成招，求您明察！”
“我那妖族的妻子无故失踪，定是被人害了……”
声浪汹涌，悲愤交织，令人动容。
而那几位管家模样的人，则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拜帖和礼单“陈堂主，我家老爷（御史中丞王大人/翰林院李学士/致仕的刘老将军……）听闻堂主不畏强权，为民申冤，深感敬佩。府中恰有几分陈年旧案卷宗，关乎民生冤屈，我家老爷自觉才疏学浅，无力辨析，特命小人送来，恳请堂主闲暇时，能拨冗一观，若能使沉冤得雪，我家老爷及苦主家人，皆感念大德！”
这些话语，说得极其客气，甚至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他们是来“添柴加火”的！将自家难以处理的、或是与政敌相关的棘手案子，也一并送到百妖堂，既是借刀杀人，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和压力！
石敢当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们……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柳玄意狐眸中寒光闪烁，低声道“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看来朝中不少人，也想看看我们如何应对这‘民意’的重压，甚至巴不得我们被彻底压垮。”
谢志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近乎绝望的期盼，又看了看那几位管家手中厚厚的卷宗和礼单，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的阳谋，同僚的算计，百姓的苦难……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在中央。
退吗？如何退？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进吗？如何进？前方是刀山火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谢志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骤然涌现！
压力……民意……案卷……阳谋……
既然皇帝用“民意”和“积案”来压我，那我为何不能……借力打力，将这压力，反推回去？！甚至，将其化为推动真正目标的滔天巨浪？！
他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原本凝重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激昂的斗志所取代。
他没有去扶那位跪地的老者，而是后退一步，对着所有跪地的百姓，以及那几位管家，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盖过了所有的哭诉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府上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而有力“陈某非神非圣，亦非三头六臂。百妖堂人力有限，能力更有限。眼前这如山案卷，莫说陈某一人，便是倾尽大理寺、刑部之力，恐怕也难在短时间内一一理清，公正裁决！”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乃至绝望的神色。
那几位管家则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丝讥诮。
然而，谢志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石交击
“但是！诸位的冤屈，陈某看到了！这如山案卷所代表的天下无数沉冤，陈某也知晓了！其根源何在？非在于官员不尽心，非在于律法不存世，而在于——《百妖律》不公！在于现行律法之下，妖异之事难以公正审理，人族百姓冤屈难申，妖族蒙冤亦无处可雪！律法根基有瑕，则个案审理如沙上筑塔，事倍功半，乃至徒劳无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直接将个案冤屈，提升到了律法根本的高度！
百姓们愣住了，几位管家也愣住了，连柳玄意和石敢当都惊讶地看向谢志。
谢志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激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黑风岭一案，侥幸得胜，乃万千民意加持，亦显修律之必要！然一案之胜，岂能解万民之忧？今日陛下赐下这些案卷，非为刁难，实乃明示！明示我等，《百妖律》已到了非修不可、非大修不可之时！”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皇城方向“唯有修改《百妖律》，革除弊政，订立公平公正之新律，方能从根源上杜绝黑风岭之惨剧，方能畅通申冤之门，方能让我大宋真正做到人妖和睦，天下太平！此乃千秋之功，万民之盼！”
“故此！”谢志目光灼灼，扫过全场，“陈某不敢独揽这些案卷！陈某亦无力独揽！陈某愿以此身，以此獬豸印为凭，冒死上书，叩请宫门，恳请陛下顺应民心，即刻启动《百妖律》修订之宏伟大业！唯有新律确立，这些沉冤旧案，方能依凭新法，得到真正公正之审理！”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心存公义之大人！”他向着百姓和那几位管家深深一揖，“若觉陈某所言有理，若愿这天下少一些冤屈，若愿子孙后代能活于更公道之世——请助我一臂之力！联名上书，万民请愿，共促修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谢志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惊天逆转给惊呆了！
他不是在诉苦，不是在推诿，而是在借力！借这如山案卷的压力，借这万千民意的期盼，将难题直接抛回给了皇帝，并将其转化为推动修律的磅礴动力！
你不是用案子压我吗？好！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案子这么多，就是因为旧律不行！要解决案子，先修律！你修不修？不修，就是无视民瘼！不修，这些案子的责任就还是你的！
那几位管家脸色剧变，他们送来案卷是想看百妖堂笑话，甚至拖垮它，却万万没想到，谢志竟敢如此大胆，直接要将事情闹到御前，推动修律！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控制！
而跪地的百姓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博弈，但他们听懂了“修律就能申冤”，听懂了“万民请愿”！
“俺愿意！俺联名！”
“修律！求青天老爷带头修律！”
“俺们全村都按手印！”
“算我一个！”
群情瞬间被点燃，沸腾如火！
柳玄意看着人群中那个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山岳的青衫书生，狐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轻笑“好一个谢志！好一个以退为进，借力打力！竟能将死局盘活，反将一军！”
石敢当也咧开大嘴，狠狠一拍大腿“俺就知道先生有办法！”
谢志站在沸腾的民意之中，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巍峨的皇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以万千民心为筹码，叩击宫门，要求变革的更大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