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百妖堂立·殊途同归缔盟约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身后远处狱卒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越来越弱的喧嚣。谢志被那神秘的粉衣女子牢牢抓住手腕,身不由己地在阴暗复杂的监狱通道中飞掠。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轻盈得如同御风,复杂的甬道、岔路、甚至偶尔出现的巡逻狱卒,都被她以一种近乎未卜先知般的灵巧轻易避开。那馥郁的香风始终萦绕鼻尖,带着一丝令人心旌摇曳的魅惑,却又奇异地让谢志因逃亡而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这女子……是妖?还是人?修为绝对不低!她为何要救自己?那句“搅动汴京城黑幕”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盘旋在谢志心头,但此刻绝非询问之时。他只能竭力跟上女子的速度,同时紧张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掌心的獬豸印微微发热,却并未从这女子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恶意或邪气,反而有一种……中正平和,甚至略带欣赏的奇异感应?这让他稍稍安心。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堆放废弃刑具和杂物的死角,墙壁上有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破旧草席掩盖的破洞,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快进去!”粉衣女子低声道,率先钻入。
谢志不及细想,紧随其后。爬过狭窄潮湿的破洞,外面竟是一条更加阴暗腥臭的下水道!汴京城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在此处露出了冰山一角。
女子毫不犹豫,拉着谢志踏入齐膝深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前行。黑暗中,只有污水流动的哗啦声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一个向上的铁梯。女子示意噤声,仔细倾听片刻,才率先攀爬上去,轻轻推开了一块沉重的窨井盖。
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谢志贪婪地吸了一口,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条偏僻无人、堆满杂物的后巷之中。远处,汴京城的喧嚣隐约可闻,降妖司大牢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如同做梦一般!
谢志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浑身污水淋漓,狼狈不堪,但重获自由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充斥着他的胸膛。
那粉衣女子则轻盈地跃出窨井,仔细地将井盖复原,动作干净利落。她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那双灵动妩媚的眼睛在巷口微弱的光线下打量着谢志,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狡黠的笑意。
“好了,暂时安全了。”她拍拍手,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有趣的郊游,“怎么样,书呆子,这逃出生天的滋味如何?”
谢志稳住呼吸,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衫,尽管形容狼狈,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礼节,郑重地向女子躬身一揖:“在下谢志,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为何要冒险搭救在下?”
女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哟,还挺懂礼数。我叫柳玄意。”她顿了顿,笑容微敛,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救你嘛,自然不是白救。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呢。”
“你想揭开这汴京城的黑幕,搅动这一潭死水吗?”
谢志闻言,心中一凛。他抬起头,直视着柳玄意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经历了破庙奇遇、牢狱之灾、毒杀暗算,更是窥见了那惊天阴谋的一角,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圣贤书的单纯书生了。
獬豸印在掌心微微发烫,张惟岳残魂的不甘在脑海中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黑幕重重,冤屈遍地,若有力所能及之处,陈某虽一介书生,亦愿尽绵薄之力,求一个公道二字!”
“公道?”柳玄意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化作一丝淡淡的嘲讽,“在这人妖对立、权贵横行、律法沦为工具的汴京城,谈何公道?”
她话锋一转,指向谢志依旧握着的那包干粮——那是黑牢中神秘人所赠:“你以为,今日你能逃出来,只是运气好?只是我顺手救你?”
谢志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粮仓失火,调虎离山。牢锁自开,内有接应。甚至方才狱卒莫名摔倒……你真以为全是巧合?”柳玄意轻笑一声,“为了捞你出来,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动用了不少埋了多年的暗线。”
谢志心中巨震!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场府衙外的告状……难道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制造混乱,配合劫狱?
“那府衙……”
“府衙那边,自然也有人唱戏。”柳玄意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过,那只是个幌子,吸引赵承恩和降妖司主力的注意力罢了。真正的杀招,在我们这里。”
她打量着谢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告诉我,书呆子。你值不值得这番大动干戈?你在牢里表现出来的那点律法见识和硬骨头,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但光有这些,可不够。”
她逼近一步,香气扑面,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你身上,还有什么秘密?赵承恩为何对你如此‘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动用‘寒蛛’那种东西?那枚所谓的‘钥匙’,又是什么?”
谢志心脏猛地一跳!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她不仅知道劫狱细节,甚至知道寒蛛毒雾和“钥匙”!
她是敌是友?是在试探,还是……
掌心的獬豸印持续散发着温热,对柳玄意的感应依旧是中正偏善,甚至对他此刻的犹豫流露出一种鼓励般的微烫。
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也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他的抉择。
谢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刻隐瞒或许能暂时安全,但绝无法取得对方真正的信任,更无法借助其力量。而想要对抗赵承恩及其背后的黑幕,单打独斗无异于螳臂当车。
赌一把!
他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古朴的青玉环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在巷口微光下,那粒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们想要的,大概是这个。”谢志沉声道,“此物牵扯甚大,可能关系到一个利用妖物、进行危险实验、并掩盖真相的惊天阴谋。前任讼师张惟岳,或许就是因调查此事而遇害。”
他没有全盘托出獬豸印和残魂之事,这是他自己最大的秘密。但关于玉环和阴谋的推测,他选择了坦诚。
柳玄意的目光瞬间被那玉环吸引,娇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和震惊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环,仔细端详,尤其是看到那红色晶石时,她的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
“果然是‘血晶钥’……”她低声喃喃,语气复杂,“竟然真的流落出来了……还落在了你的手里……”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志:“张惟岳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志将脑海中关于张惟岳记忆碎片中与阴谋相关的部分,选择性地说了一些,包括那紫袍男人、寒蛛实验、物资调拨单等关键信息。
柳玄意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最终,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看来,我这次赌对了。”她将玉环慎重地交还给谢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正色道:“谢志,正式认识一下。我,柳玄意,青丘狐族后裔,亦是这汴京城中,少数不愿屈服于《百妖律》压迫、试图为妖族争取一线生机的‘融世派’一员。”
青丘狐族!融世派!
谢志心中再震。他曾读过杂书,知青丘狐乃上古妖族中灵智极高、实力强大的一支。而“融世派”,似乎是与抗拒人类文明的“守旧派”相对,主张与人类共存的一派妖族势力。
“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降妖司,特别是赵承恩及其背后势力的勾当。”柳玄意继续道,“张惟岳讼师的事,我们亦有耳闻,曾试图接触,可惜晚了一步。我们怀疑他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却苦无线索。直到你出现——”
“你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尤其是赵承恩对你这非同寻常的‘关注’,让我们看到了突破口。所以,我们决定赌一把,将你救出来。”
“现在,你有冤屈,有仇恨,有想要揭开的黑幕。我们有所需的力量、情报和同样想要改变这现状的目标。”柳玄意伸出纤手,目光真诚而灼热,“如何?书生,可愿与我们合作?一起在这汴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
谢志看着柳玄意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掌心的獬豸印和青玉环。
一路走来的冤屈、黑牢中的绝望、阴谋的阴影、以及对公道的渴望……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与柳玄意的手紧紧一握!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只手,一只有着读书人的修长却布满伤痕和老茧,一只是妖族女子的柔荑却蕴含着不凡的力量,在此刻紧紧相握。
人与妖,书生与狐仙,因共同的敌人和目标,在这偏僻后巷,缔结了跨越族群的盟约!
“好!”柳玄意嫣然一笑,百媚俱生,“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带你去我们的‘家’。”
她带着谢志,再次钻入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毫不起眼的宅院后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面容憨厚、眼神却异常警惕的壮汉探出头来。
“柳姑娘,您回来了!这位是……”壮汉目光落在狼狈的谢志身上,带着询问。
“石敢当,自己人。”柳玄意简洁介绍,拉着谢志闪身入内。
门后别有洞天。外面看似普通,内里却颇为宽敞,似乎是由好几处院落打通改造而成,陈设简单却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偶尔能看到几个身影闪过,有人形,也有保留着部分动物特征的妖族,他们看到柳玄意都恭敬行礼,看向谢志的目光则充满了好奇和审视。
这里,俨然是一个隐藏在汴京城中的、妖族的小小据点。
柳玄意带着谢志来到一间静室,吩咐人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
“你先在此洗漱休息,处理一下伤势。晚些时候,我再带你见见其他的伙伴,详谈后续计划。”柳玄意说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她顿了顿,看着谢志,语气郑重:“欢迎来到——‘百妖堂’。”
百妖堂!
谢志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前方道路必然布满荆棘,危险重重,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洗漱换衣,简单处理了伤口和毒斑,又吃下些热食后,谢志疲惫不堪地被引到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客房休息。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因找到了方向和盟友而振奋。
他躺在榻上,望着陌生的屋顶,掌心的獬豸印安稳地散发着温热。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公子,歇下了吗?”是柳玄意的声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急切,“有件事,恐怕要提前让你知道了。”
谢志心中一凛,起身开门。
柳玄意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凝重,她压低声音道:“刚收到最新消息。府衙那边的‘告状’虽然吸引了注意力,但赵承恩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他直接调动了巡城司的人,以‘妖党惑众、冲击官府’为由,暴力驱散了人群,抓走了领头‘告状’之人……我们的人,损失了一个重要的外围兄弟。”
谢志的心猛地一沉。
柳玄意看着他,眼神复杂:“还有……降妖司那边传出消息,说你谢志……已被同伙劫走,并丧心病狂地在牢内投放妖毒,害死了数名狱卒和……隔壁牢房那个姓吴的郎中,现已发布海捕文书,全城通缉你。”
“你的罪名,除了私藏妖物,又加了越狱、杀人、投毒……已是十恶不赦,格杀勿论。”
如同冰水浇头,谢志瞬间通体冰凉。
吴郎中……还是被灭口了!甚至被用来作为构陷他的筹码!
赵承恩……好狠毒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