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龙颜震怒·降妖司帅遭问责
垂拱殿内,乱作一团。
皇帝呕血昏厥,如同抽掉了支撑大殿的最后一根梁柱。内侍惊慌失措地簇拥上去,太医连滚爬爬地被召入殿中。太子与永王几乎同时扑到御阶之前,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担忧”,声声呼唤着“父皇”、“皇兄”,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群臣更是哗然骚动,不知所措。有人真心忧虑国本,有人暗自盘算,更有人目光闪烁,在太子与永王之间游移不定。
谢志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遗忘。但他心中却冰冷彻骨,没有丝毫侥幸。皇帝的昏厥,绝非偶然,更像是一招打破僵局、将水搅得更浑的狠棋!而他自己,则彻底成了风暴中心的无助扁舟。
果然,短暂的混乱之后,太子赵桓率先抬起头,脸上悲戚未消,眼神却已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扫视群臣,最后目光落在谢志身上,沉痛道:“父皇龙体欠安,皆因今日之事刺激过甚!妖孽祸乱,朝堂不宁,致使圣心忧愤,此乃国之大不幸!”
他直接将皇帝昏厥的责任,扣在了“妖孽祸乱”之上,矛头直指谢志和其背后的百妖堂!
永王赵璩也立刻接口,语气悲愤:“皇兄所言极是!若非此子携妖物闯入禁地,编造谎言,构陷亲王重臣,岂会引得皇兄震怒至此?此獠及其同党,实乃罪魁祸首!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即刻下令,严惩妖人,以安圣心,以稳朝纲!”他顺势将“监国”之权推给太子,既是试探,也是将自己暂时摘出。
太子似乎犹豫了一下,看向被太医围着的皇帝,又看了看群臣,最终“勉为其难”地点头:“父皇静养期间,孤暂代朝政。当务之急,一是确保父皇龙体安康,二是彻查今日之事,肃清妖氛,稳定人心!”
他目光转向谢志,语气陡然严厉:“谢志!你身负命案,勾结妖类,擅闯禁地,惊扰圣驾,更致陛下昏厥,罪证确凿,不容狡辩!来人!将此獠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其同党捉拿归案,一并审理!”
根本不提证据真伪,不论是非曲直,直接定罪!就要将谢志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
一声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竟是文彦博文老先生!他在弟子搀扶下,挡在了谢志身前,虽然老迈,腰板却挺得笔直。
“太子殿下!永王殿下!陛下只是急火攻心,尚未清醒,此时定罪,是否为时过早?谢志所言之真假,证据之真伪,尚未辨明!岂可因陛下昏厥便仓促定罪?此非明君之道,更非朝廷法度!”老先生须发皆张,浩然正气勃发,竟暂时喝退了侍卫。
太子眉头一皱,语气放缓:“文老先生爱惜人才,孤已知之。然此子罪状累累,更有惊圣之过,岂能轻纵?孤将其收押,亦是依律而行,待查明真相,若其果真冤枉,自当释放。”
“查明真相?如何查明?”文老先生毫不退让,“大理寺天牢莫名走水,关押妖证之牢房首当其冲!老夫府邸亦遭宵小闯入,账本不翼而飞!如今唯一可能存有另一份证据的卷宗,又查无实据!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殿下此时收押谢志,与杀人灭口何异?!”
老先生言辞犀利,直指核心,顿时让太子和永王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群臣中也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文卿!”永王厉声道,“你这是在质疑太子殿下,质疑朝廷吗?!”
“老夫质疑的是这层出不穷的‘巧合’!质疑的是有人欲盖弥彰!”文老先生毫不畏惧,目光如电扫过永王和太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陛下醒来之前,谁也别想动谢志!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竟然以死相护!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清流官员纷纷站到文老先生身后,而支持太子和永王的官员则怒目而视。双方僵持不下。
太子眼神阴鸷,显然没料到文彦博如此强硬。他若强行拿人,必然激起清流剧烈反弹,于他刚到手的“监国”之名大大不利。
就在这僵持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
“降妖司指挥使赵承恩,殿外候旨!”
赵承恩?他此时来做什么?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扬声道:“宣!”
只见赵承恩一身戎装,大步走入殿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赵承恩,叩见太子殿下!臣有紧急军情禀报!”
“讲。”
“臣奉命监察京城妖异动向,发现今日大理寺天牢火起,并非意外,而是有强大妖物作祟所为!臣部下拼死追击,已于城外三十里处,将那纵火妖狐拦截围困!然那妖狐狡诈异常,负隅顽抗,部下伤亡惨重,请殿下即刻下旨,增派兵力,格杀妖狐,以儆效尤!”
他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
柳玄意被找到了?还被围困?格杀?
谢志的心瞬间揪紧!这是赤裸裸的栽赃和灭口!
“胡说八道!”文老先生怒斥,“那狐妖已被关押,如何纵火?分明是你降妖司监守自盗,栽赃陷害!”
赵承恩抬起头,面色冷硬:“文老先生此言差矣!妖物诡计多端,或有同伙劫狱纵火,亦未可知!臣部下亲眼所见,那妖狐施展妖火,杀伤我多名将士,证据确凿!岂容置疑?莫非老先生要与妖物为伍,置我大宋将士性命于不顾?”
他倒打一耙,扣下一顶大帽子。
太子立刻顺水推舟,沉声道:“赵指挥使辛苦了!妖孽猖獗至此,竟敢劫狱纵火,袭击官军,实乃十恶不赦!孤准你所奏,加派禁军,务必将妖狐及其同党,一并诛灭!”
“殿下英明!”赵承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领命就要起身。
“殿下!不可!”文老先生急道,“此乃一面之词!岂可…”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龙榻之上,原本“昏厥”的皇帝,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直紧张关注着的首席老太监瞳孔微缩,立刻俯下身去,似乎在倾听什么。
随即,老太监猛地直起身,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高声道:“陛下醒了!陛下有旨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皇帝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殿下的某个人。
不是谢志,不是文彦博,而是——刚刚起身,正准备去“格杀妖狐”的降妖司指挥使,赵承恩!
皇帝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火:
“赵…承…恩…”
“朕问你…朕让你执掌降妖司,是让你…保境安民…还是让你…勾结妖邪,监守自盗,构陷忠良,搅乱朝纲?!”
此言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赵承恩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陛下!臣…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构陷臣!”他猛地看向谢志和文彦博。
皇帝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继续喘着气,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那账本…虽失窃…但朕…看了…上面记录…降妖司…私下捕获妖族…甚至…甚至无辜百姓…秘密送往…送往永王府邸和…钦天监的数目…时间…地点…一清二楚…”
“还有…那夜…乱葬岗祭坛…你派出的…尸傀…身上的标记…朕的皇城司…不是瞎子!”
“朕…还没死呢!”
最后一句,皇帝几乎是用了全力吼出,虽然声音嘶哑,却带着帝王的滔天怒火和一丝悲凉!
轰!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
皇帝竟然早就通过皇城司掌握了部分情况!他甚至看到了账本内容!他之前一直在隐忍,在看!直到赵承恩跳出来,想要趁机灭口,才彻底激怒了他,让他不顾病体,撕破脸皮!
赵承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陛下!陛下恕罪!臣…臣是受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永王和太子,似乎想要攀咬。
“闭嘴!”皇帝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似乎并不想将火烧到更高的地方,“朕只问你,是与不是?!”
赵承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弃车保帅了。他若再敢乱说,恐怕死的就不止他一个。最终,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颤声道:“臣…臣有罪…”
哗!
群臣哗然!降妖司指挥使,皇帝的心腹之一,竟然真的参与其中!
永王和太子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显然也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发难,直接拿下赵承恩。永王眼神阴沉,太子则垂下的眼睑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好…好个有罪!”皇帝剧烈咳嗽起来,似乎这一番发作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疲惫地挥挥手,“剥去赵承恩官服…打入…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其同党…一律…严惩不贷…”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承恩拖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最后落在谢志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谢志…”
“草民在。”
“你…虽有功…但勾结妖类,擅闯禁地…惊扰圣驾…亦是有过…”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然…念你揭露阴谋…有功于社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你功名…暂押大理寺…待…待案情查明…再行发落…”
这个判决,看似严厉,实则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功名可再考,性命却保住了。显然,皇帝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保住谢志这个重要的证人和棋子,同时也敲打了他。
“至于那狐妖猫妖…”皇帝沉吟片刻,“若真未曾害人…便…便由文卿…看管教化…不得…再生事端…”
文彦博松了口气,躬身道:“老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太子和永王,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太子…永王…”
“儿臣在。”两人连忙躬身。
“此案…由文彦博…协同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你二人…避嫌…不得…干预…”
这是直接剥夺了太子和永王插手此案的权力!
太子和永王脸色一僵,却不得不低头:“儿臣遵旨。”
“朕…累了…”皇帝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昏睡(或是假装昏睡)。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谢志被带往大理寺,但不再是囚犯待遇,而是软禁。文彦博则立刻持旨意,前去“接管”柳玄意和苏宛儿。
一场滔天风波,似乎因皇帝的突然醒来和强势出手,暂时被压制下去。赵承恩成了弃子,永王和太子也被暂时敲打。
但谢志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
赵承恩真的会老实认罪吗?他会不会在诏狱中乱咬?
永王和太子真的会甘心罢手吗?
那消失的账本和卷宗证据,究竟落在了谁手?
“伪契之种”如今又被封印在何处?是否还有隐患?
而皇帝…他今日的醒来和发作,究竟是真是假?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无数的疑问,依旧笼罩在汴京城的上空。
当谢志被带入大理寺一间干净的单人厢房软禁后不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低阶狱卒低着头,送来了晚膳。在放下食盒的瞬间,他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团,塞进了谢志的手中。
然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躬身退了出去。
谢志心中一动,背过身,悄悄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赵承恩于诏狱暴毙,口供尽毁。小心东宫。”
风暴,从未停息,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