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宛儿归处·青丘狐主或逍遥
慧见法师留下的两个问题，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谢志的心海中持续激荡着涟漪。“法舟轻重何以衡？”“强求一同可是公？”这两个直指立法与执法根本的诘问，与他近日来的感悟相互印证，让他对“秩序”的理解愈发深邃，却也感到了前路更加任重道远。
然而，现实的危机从不因人的哲思而放缓脚步。孔慎之长老破译出的那条密讯，如同冰锥刺破了短暂的宁静，将最尖锐、最危险的现实推到了他的面前。
黑狱！祭天大典！皇家西苑！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那个隐藏在黑暗中最深的毒瘤，其触角不仅未曾被斩断，反而可能已经缠绕在了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殿堂之上！在皇帝眼皮底下，利用最隆重的国家级仪式作为掩护，进行物资传递和接收所谓的“实验体”——这需要何等的猖狂与能量？！
“消息可靠吗？”陈谢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目光紧紧盯着孔慎之。
“反复核验过密文结构和解码方式，出自同一源头，且级别极高，应是无误。”孔慎之脸色苍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只是……这实在太骇人听闻了！皇家西苑，祭天大典……这……”
一旁的柳玄意狐眸眯起，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利用祭天大典的庄严氛围和森严守卫作为掩护，行此鬼蜮之事，确实难以察觉，且一旦事发，谁又会相信、谁敢去查？”
石敢当听得怒目圆睁，低吼道：“这群该千刀万剐的杂碎！侯爷，让俺带人冲进去，把那劳什子观礼台掀个底朝天！把他们都揪出来！”
“不可鲁莽！”陈谢志立刻否定，“祭天大典，国之重典，守卫力量远超想象，且牵扯极广，若无确凿证据，贸然行动，不仅打草惊蛇，更会授人以柄，将法会置于整个朝廷的对立面！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守卫之中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硬闯是下下之策，但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抓住黑狱的尾巴！
“必须去！但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暗中侦查，获取铁证！”陈谢志眼中闪过决断，“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混入祭天大典的现场！”
然而，祭天大典规格极高，能登上观礼台的，非宗室皇亲、便是朝廷重臣、各国使节或是受特殊嘉奖的功勋之人。以陈谢志如今“靖妖侯”、“三界巡按使”的身份，虽足够显赫，但突然要求参加祭天大典，且目的还是靠近观礼台下方区域，难免惹人生疑。
就在陈谢志思索如何运作之时，一封来自青丘狐族的华丽信函，被一位狐族使者恭敬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苏宛儿写来的。字迹清丽依旧，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沉稳与力量。信中首先关切地询问了落星坡事件和法会近况，并对法会成功平息骚乱、剿灭漕帮表示了祝贺。随后，笔锋一转：
“……闻悉京师将行祭天大典，新皇登基后首次，意义非凡。青丘狐族获邀观礼，族中长老议定，由宛儿代父王前往，以示对天朝敬意，亦借此良机，拜会旧友，商谈狐族与法会深入合作之事。预计三日后抵京，下榻皇家驿馆‘四方馆’。谢志兄若有暇，京中一晤？”
信的最后，还俏皮地加了一句：“听闻四方馆的桂花糕，乃京中一绝呢。”
陈谢志握着信纸，眼中猛地亮起！
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苏宛儿以青丘狐族代表、未来狐王的身份参加祭天大典，合情合理，且必定位于观礼台上贵宾区域！而作为她的“旧友”兼重要合作对象，自己以陪伴、商讨合作细节为由接近观礼区域，甚至短暂离开席位四处走动，都显得顺理成章！这简直是完美无缺的掩护！
更重要的是，苏宛儿聪慧机敏，实力不俗，且绝对值得信任，是此行最佳的助力！
“立刻回信！”陈谢志当即对柳玄意道，“告知宛儿姑娘，陈某必在京中扫榻相迎，共品桂花糕。另，有要事需当面相商，请她务必预留时间。”
计划的核心有了，但细节仍需周密安排。祭天大典守卫森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观礼台下方侦查？即便潜入，又如何找到黑狱的交接地点并获取证据？
“观礼台下方结构复杂，既有支撑基座，也有通往各处祭坛的通道和临时存放礼器物资的仓房。”孔慎之长老对皇家礼仪建筑颇有研究，立刻提供了关键信息，“若黑狱真选择在此地进行交易，必定是利用了某处极为隐蔽的废弃通道或仓房。需有详细的内部结构图。”
“结构图我来想办法。”柳玄意接口道，“皇室将作监应有存档，或许能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取副本。但即便有图，如何避开守卫和阵法探查，仍是难题。”
陈谢志沉吟片刻，摸了摸怀中的獬豸印：“隐匿行踪之事，或可一试。獬豸印近日与我共鸣更深，其对气息的收敛、以及对各类能量波动的感知与模拟，或有奇效。但需一人在外策应，随时准备接应或制造混乱脱身。”
“此事交给俺老石！”石敢当拍着胸膛，“俺带一队好手，提前混入京城，在外围埋伏。若有变故，俺就在外面敲响震天鼓，给你们信号！”
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包括联络暗号、撤退路线、意外情况的应对等等，力求将计划完善。
就在一切大致商定，众人准备分头行动之际，陈谢志却忽然看向柳玄意，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玄意兄，依你看，宛儿此次代表青丘出席大典，之后……是否会留在青丘，承接狐王之位？”
柳玄意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狐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侯爷果然敏锐。此事……在青丘内部也已议论许久。老狐王伤势虽已稳定，但精力大不如前，族内事务早已多半交由宛儿处理。她此次代表青丘出使，某种程度上，也是狐王继承仪式的一次预演。”
他顿了顿，看向陈谢志：“以宛儿的性子和平日流露的想法……她或许更向往自由，不喜王座束缚。但青丘是她的家，族人是她的责任。如今狐族正值新旧交替、寻求与新朝及法会建立新关系的关键时期，她……恐怕难以推卸这份责任。”
陈谢志沉默了片刻，眼前仿佛闪过那个在汴京雨夜中灵动狡黠、又于百妖堂初创时果断干练的倩影。他深知苏宛儿的能力足以担当狐王重任，但也明白她那颗向往无拘无束的心。
“无论她作何选择，”陈谢志缓缓道，“法会与青丘的友谊不变。她若为王，便是法会最坚定的盟友之一；她若选择逍遥，法会便是她永远的后盾。”
柳玄意微微一笑：“有侯爷这句话，想必宛儿知晓，也会安心许多。”
三日后，汴京城。
相较于北境的肃杀与辽阔，帝国都城依旧是一派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景象。祭天大典将至，更是给这座巨城增添了几分庄重与喜庆交织的独特氛围。
陈谢志轻车简从，提前一日抵达，入住了一处并不起眼的官方驿馆。他如今身份敏感，不宜过分张扬。
傍晚时分，皇家驿馆“四方馆”内，一处幽静雅致、植满桂树的小院中。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其中一碟桂花糕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陈谢志与苏宛儿相对而坐。
数月不见，苏宛儿似乎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以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但那双眼眸依旧清澈灵动，在看到陈谢志时，流露出由衷的欣喜。
“谢志兄，别来无恙。”她嫣然一笑，如同月色破开云层，“北境风霜，似乎并未磨损兄长分毫，反而更添气度了。”
“宛儿姑娘亦是风采更胜往昔。”陈谢志微笑回应，为她斟上一杯热茶，“一路辛苦。青丘事宜可还顺利？”
“劳兄长挂心，一切安好。”苏宛儿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的桂花树，“只是肩上担子重了些，不如以往跟着兄长闯荡时自在快活。”
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陈谢志心中明了，不再多问，转而将话题引向正事。他压低声音，将关于黑狱的线索、祭天大典的猜测以及自己的计划，详细告知了苏宛儿。
苏宛儿听着，神色逐渐变得凝重，手中的桂花糕也忘了吃。
“竟有此事？！”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在祭天大典上行此龌龊之事，简直亵渎天地！谢志兄需要我如何配合，但说无妨！”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掩护，让我能合理靠近观礼台核心区域。”陈谢志道，“届时，我会借口更衣或透气，短暂离开席位。你需要留意四周动静，若有异常，及时发出信号。”
“没问题。”苏宛儿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沉吟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莹光的白色狐毛，递给陈谢志，“这是我以本命狐火淬炼过的‘幻身毫’，关键时刻催动，可制造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幻影，维持十息左右，或能助兄长脱身。”
陈谢志接过那枚温润的狐毛，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妖力与巧妙幻术，郑重收下：“多谢宛儿。”
正事谈毕，气氛稍稍轻松。两人品着茶，吃着桂花糕，聊了些分别后的趣事和法会、青丘的现状。
月光洒在院中，桂影婆娑，暗香浮动。
苏宛儿忽然轻声问道：“谢志兄，你说……若是将来，我不做这狐王，只做一个云游四方的闲散狐仙，会不会很自私？”
陈谢志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迷茫，温声道：“王位并非枷锁，逍遥亦非自私。遵从本心，无愧于己，无愧于族，便是最好。无论你作何选择，你永远是苏宛儿，是那个在汴京雨夜与我并肩的伙伴，是百妖堂的创始人之一。”
苏宛儿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眼中迷茫渐散，化作一片清澈坚定的光芒，她展颜一笑，如同百花盛开：“我明白了。多谢谢志兄。”
这一刻，她似乎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
次日，祭天大典。
皇家西苑，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各国使节、受邀嘉宾，依序登上高高的汉白玉观礼台，庄严肃穆。
陈谢志以陪伴青丘特使苏宛儿的理由，顺利位于观礼台前排贵宾区域。他身着侯爵礼服，神色平静，与身旁一袭盛装、仪态万方的苏宛儿低声交谈着，仿佛真的只是在观摩盛典。
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借助獬豸印的感知，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观礼台下方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处可能存在的隐蔽角落。
时辰将至，鼓乐齐鸣，典礼即将开始。
就在这庄重无比的时刻，陈谢志眼神猛地一凝！
他感知到，在观礼台下方东南角，一处标明为“废弃礼器仓”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皇家正气格格不入的、阴冷晦涩的空间波动！
就是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宛儿使了个眼色。
苏宛儿微微点头，端起茶杯，假装不慎溅湿了衣袖。
陈谢志立刻起身，招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似是陪同特使前去更衣，自然而然地向着那东南角的通道走去。
守卫验过他的令牌，并未阻拦。
通道内光线昏暗，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罕至。
陈谢志收敛全身气息，獬豸印的力量缓缓覆盖全身，让他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潜去。
终于，在一扇看似锈蚀废弃的铁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那阴冷的空间波动，正是从门后传来！
门上有禁制，但却并非皇家常用的那种，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邪异气息——与那“鬼头令”上的气息同源！
陈谢志屏住呼吸，将一丝神识附着獬豸印的微光上，小心翼翼地穿透禁制，向门内探去。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