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皇帝惊觉·修律动及统治基
汴京皇城,紫宸殿。
夜色已深,殿外汉白玉广场上月华如水,殿内却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沉沉地弥漫在空气之中。
年近五旬的皇帝赵禛并未安寝,他身着常服,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案上堆叠的奏章并未减少多少,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文书上,而是凝滞在面前一份薄薄的密报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眉头紧锁,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少示于人前的惊疑与……忌惮。
密报来自潜邸时期便跟随他、如今执掌皇城司的心腹暗探,内容详尽记录了近日百妖堂与漕帮的冲突、谢志借御史中丞之力上书弹劾漕帮、以及……更重要的是,密探费尽心力搜集到的、关于百妖堂核心成员近期异常动向的分析。
尤其是,谢志和那只青丘狐妖,似乎在暗中搜集一切与“古老契约”、“人妖血誓”相关的记载。他们甚至接触了一些被皇室列为禁忌的古老妖族遗族。
“啪!”皇帝的手指猛地停下,重重按在密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古老契约……”他低声自语,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让这位九五之尊的脊背微微泛起一丝凉意。
修律之事,他最初并未太过在意。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加上一些不安分的妖类,试图在《百妖律》的框架内争取些蝇头小利,博取些名声罢了。他甚至乐见其成,正好借此敲打一下日益尾大不掉的降妖司,以及朝中某些倚老卖老的保守势力。太子趁机揽权,也在他意料之中,帝王心术,本就讲究平衡。
所以,他默许了太子的某些小动作,对降妖司的打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对百妖堂接手惠民药局这等小事表示了“关切”。这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然而,“古老契约”这个词的出现,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他从容的表象,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隐秘!
世人皆知《百妖律》是太祖太宗为约束妖物、安定天下而定,却极少有人知道,这部律法最深层的根基,并非源于哪位圣君明主的智慧,而是源于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甚至……更加血腥的约定。
那是皇室代代口耳相传的最高机密,是维系赵宋江山气运的基石之一,同时也是悬在整个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个契约,绝非百妖堂那些天真之辈所想象的“平等盟约”。它是一道枷锁,一道自上古延续至今,以万妖气运乃至血肉魂灵为祭,滋养人族王朝,尤其是赵氏皇权的可怕枷锁!《百妖律》中许多看似不合理、压迫妖族的条款,其根源都指向那个契约,是为了确保契约的持续运转,确保“贡品”的稳定输送!
一旦这个契约的真相被揭开,所带来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妖族必将全面反叛,天下大乱;而更可怕的是,契约本身的反噬……皇帝甚至不敢深入去想那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历代先皇的笔记中,对此都语焉不详,却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
“谢志……獬豸印……”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难道那上古神兽的残魂,竟能感应到契约的存在?他们修律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要动摇国本?!”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绝不允许!任何人都绝不能触碰这个禁忌!
“来人。”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阴影处,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跪伏在地,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
“传朕口谕给国师。”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百妖堂,尤其是那个谢志,查一查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关于‘旧约’之事,不能有丝毫泄露。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让其彻底闭嘴。”
“是。”黑影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随即又如青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皇帝缓缓靠向龙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并不喜欢那位深居简出、浑身透着诡异气息的国师,但有些事情,尤其是涉及这种超凡领域的隐秘,他不得不倚仗对方。皇室与国师一脉的关系,同样复杂而悠久,同样与那“古老契约”纠缠不清。
“太子……你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皇帝睁开眼,目光投向东宫的方向,闪过一丝复杂的冷光。他是想借修律揽权,还是……他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若是后者,那他的野心,可就远远超出储君的本分了。
与此同时,百妖堂内。
谢志并不知道皇宫深处因他的调查而掀起的波澜,但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
御史中丞王大人的介入,像一块巨石投入浑浊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漕运衙门内部风声鹤唳,与漕帮勾结颇深的几名官员被停职查办。漕帮自顾不暇,对药局的骚扰戛然而止。表面上,百妖堂的压力减轻了。
然而,另一种更加无形、却更加令人窒息的压力,却悄然降临。
首先是在外搜集古籍资料的妖族伙计回报,几家原本答应售卖古老文书的地下书肆突然改口,声称货物已失窃或被焚毁。接着,一位原本答应为百妖堂讲解某些古老妖族文字的年迈老妖,连夜搬离了居所,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莫问旧事,性命攸关”。
更明显的是,皇城司的探子明显增多了。他们不再刻意隐藏行迹,有时甚至故意露出些马脚,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百妖堂的众人,他们已彻底进入了最高统治者的视野。
“陛下……终于还是注意到了。”柳玄意语气凝重,她站在窗边,狐眸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街角一闪而过的可疑身影,“而且,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激烈得多。这绝非仅仅因为修律触动了某些权贵的利益。”
谢志默默点头,指尖划过桌上那枚再次变得沉寂的黑色令牌。自那夜幻象之后,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再激发其异状,张惟岳的残魂也陷入了深沉的休眠,仿佛某种强大的力量干预并屏蔽了进一步的探查。
“他们在害怕。”谢志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害怕我们查到的东西。这反而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那个古老契约,不仅存在,而且关乎极大,甚至可能直接关系到皇权的稳定。”
石敢当握紧了拳头,瓮声道“那怎么办?皇帝老儿要是真动怒,派大军围了咱们百妖堂,俺们可挡不住!”
苏宛儿小脸发白,眼中满是担忧“陈先生,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这太危险了……”
谢志沉默了片刻。皇帝的警惕和压制,如同一座骤然压下的巨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再是漕帮之类的麻烦,而是来自整个王朝机器的敌意。
但他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幻象中那双冰冷贪婪的眼睛,以及张惟岳残魂那痛苦的警告。如果那个契约真的如此不公,如此邪恶,是万妖悲歌乃至更多人妖悲剧的根源,那么因为困难与危险就退缩,岂是獬豸执印者所为?
律法之心,贵在公正,亦贵在坚守。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查,当然要查。但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来直去了。”
他看向柳玄意“玄意,青丘狐族传承悠久,族中长者是否知晓一些关于皇室秘闻,或者……历代皇帝与国师之间的特殊关系?”皇帝的反应如此迅速且激烈,绝不仅仅是基于世俗权力的考量,必然涉及超凡层面。国师,这个在之前血祭案中就若隐若现的神秘人物,再次浮出水面。
柳玄意沉吟道“族中确有一些模糊记载,提及赵宋皇室与某一隐秘道统关系极深,共守某秘。但具体内容,恐怕只有族中最古老的几位长老才可能知晓一二。我可以尝试秘密联系族地,但需要时间,且风险极大。”
“务必小心。”谢志郑重嘱咐,又看向苏宛儿,“宛儿,你心思细腻,从明天起,停止一切对外的古籍收购和打探。你负责整理我们目前已有的所有资料,特别是关于妖气本质、强制隐匿妖气后果的记录,越详细越好。”
苏宛儿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点头“是,陈先生。”
最后,他看向石敢当“敢当,加强戒备,尤其是防御可能来自超凡层面的探查和攻击。我怀疑,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皇城司的探子了。”
石敢当重重一拍胸膛“放心吧!俺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人闯进来!”
安排妥当,谢志独自走入内室。他从暗格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獬豸印,握在掌心。
“陛下,您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向那位深宫中的帝王发问,“是因为那契约维系着您不容动摇的权柄,还是因为……您自己也只不过是那契约下的又一个囚徒,甚至……傀儡?”
獬豸印微微发热,传递来一股坚定而浩然的力量。
无论如何,斗争已经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从修改律法的条文,到触碰支撑律法的基石,再到如今,可能直面缔造基石的古老力量与当世皇权。
前路艰险,步步惊心。
但谢志的眼神却愈发清明。
既然皇帝已经惊觉,并试图用强权压下真相,那他偏要以律法为剑,劈开这重重黑幕!
只是,这下一剑,该指向何处,才能既避开皇帝最敏感的逆鳞,又能继续逼近真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关于“妖气本质”和《百妖律》相应条款的记录上。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质疑律法对妖气本身的压制,是否本身就违背了某种更基础的“天道”?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时,窗外夜空中,极高处,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阴影一闪而过,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视着百妖堂。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浸染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