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堂初探·律条森严妖命贱
阴冷,潮湿,绝望。
这是谢志被粗暴地推入降妖司大牢最深处的“玄”字号牢房时的第一感觉。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被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绝望和死亡的腐朽气息。脚下是冰冷的、黏腻的石板,偶尔能踩到不知名的污秽之物。黑暗中,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锁链拖曳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如同鬼魅的低语,折磨着人的神经。
镣铐沉重地压在手腕和脚踝上,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谢志此刻的处境。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之前的奔逃和挣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此刻寒毒与病痛再次汹涌反扑,让他几乎晕厥。
然而,比身体上的痛苦更甚的,是内心的冰冷与愤怒。
他们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审问程序!仅仅因为一丝微不可察的妖气,就将他定为“私藏妖物”的重犯,直接投入这暗无天日的黑牢!那所谓的《大梁律》、《百妖律》,在这些权势滔天的衙门手中,简直如同废纸!
还有那只小白兽……它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刻满符文的皮袋,显然是为了禁锢和削弱妖物。它那么弱小,能撑得住吗?会不会已经被……
谢志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蜷缩在角落,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右手掌心的獬豸印记在黑暗中微微散发着只有他能感知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此地的黑暗与不公。脑海中,那讼师张惟岳的残魂也变得异常沉寂,只有偶尔流转过的一丝极淡的悲凉与嘲讽,表明其存在。
“新来的?”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带着死气沉沉的麻木,“犯了什么事?”
谢志抬起头,借着牢廊深处微弱跳动的油灯光芒,隐约看到隔壁牢房栅栏后,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说,我私藏妖物。”谢志的声音干涩沙哑。
“嘿……私藏妖物……”那囚犯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充满了苦涩,“进了这‘玄’字号牢房,哪个不是和‘妖’字沾边?等着吧……很快就能见到‘赵剃头’了……”
“赵剃头?”
“就是咱们降妖司的指挥使,赵承恩赵大人……”囚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落在他手里,是人是妖,都得脱层皮……他那套《百妖律》……哼,那就是悬在咱们脖子上的鬼头刀……”
《百妖律》……谢志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这部律法,乃是当今朝廷针对天下妖物及其相关事务制定的根本大法,据说条款森严,刑罚酷烈。但他从未仔细研读过,此刻听这囚犯的语气,其中似乎大有文章。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狱的死寂。油灯的光芒下,几名狱卒簇拥着一个身着降妖司高级官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弥漫开来,牢房内的呻吟声和低语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
谢志隔壁那囚犯如同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缩回角落最深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中年男子在谢志的牢门前停下脚步。狱卒立刻上前,哗啦一声打开了牢门。
冰冷的灯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落在谢志身上,上下打量着,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与居高临下。
不必介绍,谢志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降妖司指挥使,赵承恩!
“谢志?”赵承恩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源州府秀才,赴京赶考。于城外破庙,私藏猫妖,并协助其抗拒抓捕。人赃并获。你可认罪?”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定性,甚至懒得编造更复杂的罪名。
谢志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依靠着墙壁慢慢站直,尽管镣铐加身,病体支离,他依旧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最后一丝体面,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赵大人!学生冤枉!学生并未私藏,更未协助抗拒抓捕!那小白……那猫妖,学生只是在破庙中偶遇,见其被无辜追杀,出于……”
“出于怜悯?”赵承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讽,“读书人那套迂腐的仁恕之道,在降妖司,行不通。”
他微微侧头,旁边一名文书模样的吏员立刻上前,展开一卷卷宗,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快速宣读:
“依《百妖律·户婚律·妖物管辖》第十七条:凡未经降妖司许可,人族不得私藏、窝藏、驯养任何已开灵智之妖物,违者视同妖党,轻则流放,重则斩决。”
“依《百妖律·捕亡律》第九条:凡妖物涉嫌作奸犯科,降妖司有权即刻缉拿,任何人族不得阻挠、包庇,违者与妖物同罪。”
“依《百妖律·名例律》第三条:妖物证词,不足采信。人族证词与妖物证词相左者,以人族证词为准。”
一条条冰冷彻骨的律文,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谢志的心上。这些条款,几乎完全剥夺了妖物任何辩白的可能,也将在人族与妖物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绝对不平等的鸿沟!
这哪里是律法?这分明是赶尽杀绝的檄文!
“听到吗?”赵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律法如山。你私藏妖物,事实确凿。你阻挠官差执法,有多名官差为证。而那猫妖,本身即为罪证。人证、物证、律条皆在,你还有何冤可喊?”
“那所谓的‘家传宝珠’根本子虚乌有!他们是在诬陷!”谢志忍不住激动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学生当时曾援引《大梁刑统·捕亡律》……”
“《大梁刑统》?”赵承恩再次打断,眼中的嘲讽更浓,“《百妖律》乃陛下亲准,针对妖事之特别法。特别法优于普通法。在妖物相关事务上,《百妖律》才是至高准则。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在这里,没用。”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压迫感几乎让谢志窒息:“本官看你是个读书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字画押,供认罪行,本官或可念你年少无知,从轻发落。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但那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已说明一切。
严刑拷打?屈打成招?甚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暗无天日的黑牢里?
谢志浑身冰冷。他彻底明白了,在这里,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律法可言!有的只是强权和对《百妖律》的绝对曲解与执行!
他紧紧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右手的獬豸印传来一阵阵强烈的灼热和刺痛,仿佛在为他感受到的这份巨大不公而愤怒嗡鸣!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也剧烈波动起来,传递来一股强烈的不甘、愤怒以及对这扭曲“律法”的深深憎恶!
不能认罪!一旦认罪,不仅自己万劫不复,那只无辜的小兽也绝无生机!更是玷污了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对于“公道”的坚持!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眼神却透出一股执拗的光芒:“学生无罪!绝不画押!《百妖律》纵是特别法,亦当以事实为依据!学生要求与抓捕官差当面对质!要求出示那所谓失窃的‘宝珠’证物!要求……提审那猫妖,听取其证词!”
他明知《百妖律》规定妖物证词不足采信,却依旧喊了出来,这几乎是一种绝望的抗争和对这扭曲规则最直接的挑战!
牢房内外一片死寂。那几个狱卒和文书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谢志。居然有人敢在赵剃头面前如此强硬?还要求提审妖物?
赵承恩脸上的最后一丝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他盯着谢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冥顽不灵。”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官依律行事了。”赵承恩缓缓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静,却更令人胆寒,“按《百妖律·断狱律》第五条:重犯拒供,可施‘劝诫’之刑,以助其幡然醒悟。”
他轻轻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立刻打开牢门,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谢志。
“你们要做什么?!岂可滥用私刑!”谢志奋力挣扎,镣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赵承恩背对着他,声音毫无波澜:“这不是私刑,是依法行事。带下去,好生‘劝诫’,直到他愿意签字画押为止。”
“是!”狱卒狞笑着,粗暴地将谢志向外拖去。
冰冷的石廊,昏暗的灯光,两旁牢房中投来的或是麻木、或是怜悯、或是恐惧的目光。谢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拖拽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走向牢狱深处那散发着浓重血腥味和惨叫回声的刑讯室。
右手掌心的獬豸印灼热得发烫,仿佛要燃烧起来。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波动得越来越剧烈,那些关于公堂激辩、关于律法条文、关于阴谋背叛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
就在他被拖入那间灯火通明、摆满各种狰狞刑具的刑讯室,看到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和滴着血的皮鞭时——
嗡!
獬豸印的灼热达到了顶峰!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力量猛地从中涌出,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并非增强他的体魄,而是……一种奇异的“洞察”之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刑讯室内壁挂着的一卷《百妖律·断狱律》摘要条文——那是用来震慑囚犯的。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原本冰冷枯燥的律文,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其中几条关于刑讯适用条件、程序、限度的规定,与他此刻的处境飞快对应!
同时,脑海中,张惟岳那属于顶尖讼师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那是对律法条文极其敏锐的洞察和运用本能!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仿佛在他心底,又仿佛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极致的愤怒,那是獬豸的意志与张惟岳残魂混合的低语:
“……《断狱律》第五条……‘劝诫’之刑,需在案证基本确凿,仅犯人口供缺失之时……需录事官在场记录……需间隔施刑,不得以刑致死……更需……同级或以上官员复审签押方可执行!”
“……此地无录事官!无复审签押!更无……那所谓的‘案证’!此乃……违规用刑!”
谢志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狱卒将他狠狠按在冰冷的刑架上,拿起浸水的皮鞭,狞笑着即将挥下之际——
用尽全身力气,谢志猛地抬起头,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尖锐,却异常清晰:
“《百妖律·断狱律》第五条附例!施‘劝诫’之刑,须有录事官在场笔录!须有同级官员复审签押!否则即为违规!尔等安敢知法犯法?!”
挥鞭的狱卒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刑讯室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被按在刑架上、奄奄一息、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书生。
他……他竟然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引用《百妖律》的条文来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