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柳玄意谋算·狐智千虑定干坤
东宫率府副率冷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牢牢锁定了狼狈不堪的三人——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柳玄意怀中昏迷不醒的皇帝赵禛。他身后那队盔甲鲜明的东宫禁军，无声地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刀剑虽未出鞘，但那肃杀的气氛已足以让人窒息。
奉太子令旨？巡防京城？缉拿乱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刻听来，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讽刺与杀机。
皇帝那句“小心太子”的警告犹在耳边，此刻太子的人马就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要求“放下陛下，束手就擒”，其用心，昭然若揭！
陈谢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和柳玄意皆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为了从皇宫突围，柳玄意强行催动狐火，他自身更是神魂空虚，连站立都需勉力支撑，如何能与这支养精蓄锐、明显是精锐的东宫卫队抗衡？更何况，对方打着太子的旗号，占据着大义名分，若强行反抗，坐实“乱党”之名，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所有的牺牲和努力，最终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就在陈谢志脑中飞速思索却无计可施、冷汗浸透后背之时，他身边的柳玄意却忽然动了。
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去看那副率冰冷的眼神。她只是微微侧身，用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姿态，将怀中昏迷的皇帝稍稍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仿佛一位忠诚的宫人在小心侍奉君主。然后，她抬起那双依旧妩媚却此刻冰寒一片的狐眸，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副率以及他身后的军士。
就这淡淡的一眼，却让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副率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洪荒猛兽盯上，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这位将军，”柳玄意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平日里的柔媚，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清冷与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青丘狐族特有的高贵与威压，“你方才说…奉太子殿下令旨？”
那副率定了定神，强行压下那丝不安，冷声道：“正是！尔等何人？陛下为何在此？还不速速说明情况，放下陛下！”
“情况？”柳玄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将军难道看不见吗？陛下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我等拼死才将陛下从皇宫险地救出！”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针，刺向那副率：“至于太子殿下的令旨…将军莫非不知，皇宫内生惊天变故，国师狼子野心，欲行篡逆之事，已被诛灭！此刻宫内局势未明，太子殿下身处东宫，如何能对宫外之事下达‘缉拿乱党’的令旨？这令旨，是何时所下？所缉拿的乱党，又所谓何人？难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语气：“是指我等拼死救驾之人？还是指…重伤昏迷的陛下？！”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箭般射出，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更带着一股引导人心的奇异力量！
那副率脸色微变，他身后的军士中也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柳玄意的话，点出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太子理论上此时应该还在东宫，对皇宫内的剧变知情有限，如何能精准地对宫外下达“缉拿”命令？这命令本身，就透着蹊跷！
“休得胡言乱语！”副率强自镇定，厉声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心系陛下安危，早有安排！尔等身份不明，挟持陛下，形迹可疑！本将依令行事，有何不妥？再不放下陛下，休怪本将无情！”
“挟持陛下？”柳玄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小心翼翼地托起皇帝一只无力垂落的手，亮出了那明黄色的寝衣袖口以及上面隐约可见的龙纹绣样，“将军请看，陛下虽昏迷，但衣着完整，气息虽弱却平稳，我等若为挟持，何至于如此狼狈？又为何要逃出皇宫？反倒是将军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口口声声奉太子令旨，却对重伤的陛下毫无关切之意，反而急切要求我等‘放下陛下’…试问，若陛下交由你们，你们可能立刻救治？可能保证陛下绝对安全？可能抵挡可能存在的、追杀陛下的国师余孽？”
她每问一句，就上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便增强一分，竟逼得那副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等虽力薄，却深知护驾之责重于泰山！在未能确定绝对安全、未能见到真正能主事之重臣之前，恕难从命！”柳玄意斩钉截铁，声音传遍整条街巷，“若将军果真忠于太子，忠于陛下，便应立即派人通传左右丞相、枢密使、宗正卿等朝廷重臣，并调遣绝对可靠之御医前来！同时，护卫左右，清除闲杂，确保陛下安危！而非在此纠缠，行此引人疑窦之举！”
漂亮！太漂亮了！
陈谢志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忍不住喝彩！
柳玄意这番话，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首先，点出对方令旨的漏洞，质疑其合理性。
其次，展示皇帝状态，反将一军，指责对方毫不关心陛下安危。
再次，以退为进，表明自己护驾的决心，并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见重臣、召御医、清场护卫。
最后，将所有“引人疑窦”的举动，反扣在对方头上！
这番话说出来，不仅暂时稳住了局面，更是在周围那些悄悄探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零散百姓和溃兵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太子的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那副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接回”陛下，必要时可动用武力，清除一切知情者。但他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三言两语不仅瓦解了他的攻势，反而将他置于了道义的烤架上！
若强行动手，无疑坐实了“心怀叵测”的指控，即便成功，事后也难以向朝廷交代。若不动手，难道真按她说的去做？那岂不是…
就在他骑虎难下、犹豫不决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从长街另一端传来！
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约莫百人的骑兵疾驰而来，骑士们个个精悍，盔甲制式与东宫卫队略有不同，带着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为首的将领，面容刚毅，眼神如电，腰间佩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刀。
看到这边对峙的情景，尤其是看到柳玄意怀中昏迷的皇帝，那将领脸色剧变，猛地一挥手，身后骑兵瞬间勒停战马，动作整齐划一，一股无形的铁血煞气弥漫开来。
“陛下？！！”那将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震惊与急切，“末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岳霆，奉枢密院急令率部回京勤王！此地发生了何事？陛下怎会在此？！”
殿前司的人！而且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勤王兵马！
陈谢志和柳玄意心中同时一凛，不知是福是祸。
那东宫副率的脸色则是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岳霆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现场，将东宫卫队的合围之势、柳玄意与陈谢志的狼狈与警惕、以及昏迷的皇帝尽收眼底。他先是看向那东宫副率，眉头紧锁：“王副率？你不在东宫护卫太子，为何在此阻拦…救驾之人？”他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质问。
显然，他更倾向于相信抱着皇帝的柳玄意一方。
东宫王副率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岳将军…末将奉太子令旨…”
“令旨？”岳霆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皇宫大变，国师伏诛，本将一路行来，只见混乱！太子殿下身处深宫，令旨如何传出？内容又是什么？是要你等护卫陛下，还是…”他目光如刀，逼视着对方，“…阻拦救驾？”
“末将…末将…”王副率在岳霆这沙场老将的逼人气势下，顿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岳霆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柳玄意和陈谢志，目光稍缓，但依旧带着审视：“二位是？”
柳玄意心思电转，迅速判断形势。这位岳霆看上去是标准的军人，似乎更忠于职守和皇帝本身，而非某一方势力。或许可以争取？
她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但依旧保持警惕：“妾身柳玄意，这位是陈谢志先生。我等乃百妖堂之人，此前协助谢志先生查办国师谋逆一案，于皇宫内发现陛下遭国师毒手，重伤昏迷，拼死才将陛下救出。正欲寻安全之处并禀报重臣，却遭这位王副率阻拦，言语间多有疑点，不得不防。”
她言简意赅，点明身份、事由、现状，并将矛盾焦点再次引回东宫卫队。
“百妖堂？陈谢志？”岳霆显然听过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压下。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沉声道：“陛下伤势如何？”
“不容乐观，需立刻静养救治。”陈谢志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昏迷前，曾留有只言片语…”
他没有明说，但眼神中的凝重却让岳霆瞬间明白了什么。
岳霆脸色变幻，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后，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断：“王副率，带你的人，立刻后退百步！没有本将命令，不得靠近！”
“岳将军！你！”王副率大惊。
“执行军令！”岳霆厉喝一声，身后百名边军骑兵同时手按刀柄，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东宫卫队！
东宫卫队人数虽不少，但面对这群刚从战场下来、煞气冲天的边军精锐，气势上顿时矮了一截。王副率脸色铁青，却不敢硬抗，只得咬牙挥手，带着人马不甘地后退。
岳霆这才转向柳玄意和陈谢志，抱拳沉声道：“柳姑娘，陈先生，情况紧急，岳某暂信二位。陛下安危重于一切，请随岳某来！我知道一处殿前司的秘密据点，较为安全，并可急召御医！”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相比於明显有问题的东宫，这位突然出现的岳将军，似乎更值得冒险一搏。
柳玄意与陈谢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岳将军深明大义！”柳玄意微微欠身，“还请将军前方带路。”
岳霆点头，立刻命令部下前后护卫，将柳玄意、陈谢志和皇帝护在中间，快速朝着某个方向转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这条街巷，转入另一条较为僻静的道路时，异变再生！
道路两旁的屋顶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数十名身着夜行衣、面戴诡异白玉面具的身影！他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手中持有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闪烁着灵能光芒的短弩，弩箭箭头幽蓝，显然淬有剧毒或破法符文！
一股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感情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而下！
这些人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岳霆的骑兵，也非柳玄意和陈谢志，而是…柳玄意怀中的皇帝赵禛！
岳霆脸色大变：“白玉鬼面？！是‘净街’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保护陛下！”
“净街”？又一个从未听过的组织名！
弩机响动，幽蓝的箭矢如同死亡之雨，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