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线索拼图·惟岳遗物指深宫
夜色深沉,巡城司羁押所内一片死寂,只有狱卒规律却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
谢志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他并未入睡,而是在全力调动体内那微薄的浩然气,模仿着记忆中张惟岳最后时刻所中毒素发作时的痛苦感受,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獬豸印的力量,逆向刺激自身的几处关键穴位。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尝试,稍有不慎便可能假戏真做,真正损伤经脉。但他别无选择。那送毒饭的狱卒虽然未曾再现,但无形的杀机如同跗骨之蛆,时刻萦绕。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囚笼。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微弱,体温开始异常升高,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辨伪之力对内自观,精细地调控着每一分表象,力求逼真。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黎明的微光再次透过气窗时,谢志已然“病”得气息奄奄,蜷缩在石床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
早班前来巡查的狱卒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看到他满脸不正常的潮红,触摸到他滚烫的额头,以及那微弱痛苦的呻吟,顿时吓了一跳。
“喂!你怎么了?”狱卒用力推了推他。
谢志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气若游丝:“……水……好痛……肚子……像火烧……”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类似严重中毒和风寒交加的症状。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上报。
很快,一名巡城司的医官被请了过来。那医官年纪不小,留着山羊胡,眼神透着几分精明和谨慎。他仔细检查了谢志的脉象、舌苔、体温,又询问了几句。
谢志全力运转辨伪之力,不仅模拟症状,更 subtly地影响医官的感知,让他指下的脉象更加紊乱虚浮(伪),让他看到的舌苔更加晦暗(伪),甚至让他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坏的药味(伪)——这都是他根据张惟岳记忆中的毒发症状和那晚毒汤气息进行的伪装。
那医官检查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脉象古怪,似毒非毒,似病非病,但又确实危殆。他行医多年,竟有些拿不准。尤其联想到昨晚似乎有陌生狱卒来送过饭的传闻(谢志之前通过敲击让柳玄意散播的),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像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引动了旧疾,甚是凶险。”医官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诊断,语气凝重,“羁押所条件简陋,需立刻移送外面医馆诊治,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守在一旁的那名队正(就是之前抓他们那位)脸色有些难看。人犯在他手上出事,他也要担责任。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谢志,又想到外面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波和降妖司不断施加的压力,最终一咬牙:“快!准备担架!送去最近的‘济世堂’!多派几个人看守!”
计划初步成功!
谢志心中稍定,依旧维持着痛苦的呻吟,被狱卒用担架抬出了囚室。经过柳玄意囚室时,他极其微弱地对她眨了眨眼。
柳玄意会意,立刻在里面剧烈拍打牢门,高声叫道:“官爷!官爷!我略通医术,让我去看看他!或许能帮上忙!”
那队正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闻言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女子是妖类,但似乎并未表现出攻击性,而且眼下救人要紧……最终他挥挥手:“让她跟着!看紧点!”
于是,谢志被抬着,柳玄意在一众狱卒的严密看守下跟着,一行人急匆匆地离开了巡城司羁押所,向着相隔不远的“济世堂”医馆而去。
清晨的街道已然苏醒,路人看到这队官兵抬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书生,还跟着一个容貌娇媚却戴着手铐的女子,纷纷投来好奇和议论的目光。一些关于“巡城司牢里害死人”、“灭口”的流言蜚语立刻开始传播——这自然是柳玄意暗中运用微小幻术推波助澜的结果。
济世堂的老大夫看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连忙将人迎进内室诊治。一番检查后,他的结论与巡城司医官类似,认为病情古怪且危急,需要立刻施针用药。
狱卒们将内室团团围住,严密监视。柳玄意则被允许在一旁协助。
趁着老大夫写药方、狱卒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柳玄意指尖极其隐秘地弹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粉色妖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老大夫正在书写的毛笔之中。
那老大夫下笔如有神助,开出的药方里,几味主药恰好都需从城西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字号药铺购买,而那家药铺的斜对面……正是张惟岳记忆中那位告老御医的居所所在区域!
这是柳玄意精心设计的引导。
“快去抓药!”队正催促一个狱卒拿着药方跑去抓药。
不久,那狱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却有些为难:“队正,回春堂说方子里的‘百年老参须’和‘寒地茯苓’刚好断货,但他们的坐堂大夫说,斜对面胡同里的孙老御医家或许有存货,因为孙老御医以前在宫里就常用这两味药……”
一切水到渠成!
队正不疑有他,只想着尽快救人免得担责,立刻又派了两个狱卒押着柳玄意——名义上是让她去辨认药材——前往那条胡同。
谢志躺在病榻上,心中紧张到了极点。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柳玄意能否顺利接触到孙老御医?能否取得他的证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济世堂内,老大夫为谢志施针,暂时稳住他的“病情”。谢志全力配合,同时辨伪之力悄然感知着周围狱卒的情绪——不耐烦、担忧、以及一丝松懈(真)。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脚步声。柳玄意和两名狱卒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那两味“稀缺”的药材。
在与谢志眼神交汇的刹那,柳玄意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饰物。
成功了!谢志心中大喜,精神一放松,刻意维持的“病情”顿时缓和了不少,脸色也看起来好了一些。
老大夫见状,捋须道:“看来对症了,病情暂时稳住了。但还需静养观察,不可再移动颠簸。”
队正闻言,脸色变幻。人犯病情稳住是好事,但一直放在外面医馆也不是办法。他最终决定,留下四名狱卒在济世堂“保护”,其余人先撤回,等上官定夺。
就这样,谢志和柳玄意暂时获得了一个相对宽松、且有一定外部接触机会的环境。
等到夜深人静,看守的狱卒换班后有些懈怠打盹时,柳玄意才借着倒水的机会,悄无声息地靠近谢志床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见到了。孙老御医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可,戒备心很重。我假借请教参须药理,暗中用了狐族秘术,才让他稍稍放下心防。他确实记得张惟岳,也隐约透露当年确实有一种混合了‘赤晶粉’、‘迷心草’和某种罕见妖毒(他怀疑是寒蛛变种)的诡异毒素在太医院内部小范围讨论过,其症状与张惟岳描述的某些离奇病例吻合。但他不敢多言,只暗示那东西牵扯极大,可能出自宫中某些隐秘的炼丹之所,并提醒……小心‘丹毒’。”
宫中炼丹之所!丹毒!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中了谢志!
张惟岳的记忆碎片、那物资调拨单、西山别院……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某国公”或许并非最终的研发者,他可能只是执行者或合作者?真正的源头,竟然深藏在皇宫大内?!那所谓的“实验”,莫非与皇帝追求长生炼丹有关?!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让谢志瞬间通体冰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敌人,将是整个帝国最至高无上的存在!这已经不是黑幕,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就在谢志被这个可怕的猜测震撼得心神摇曳之际,他右手掌心的獬豸印,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对“真相”的极致渴望,竟再次自主地灼热起来!
与此同时,被他贴身藏着的青玉环,那枚红色晶石也再次微微发烫!
两股力量交融,并非指向外界,而是再次引导着他的意念,沉向那点张惟岳的记忆光尘最深处、最黑暗、被痛苦和干扰所笼罩的区域——关于他死亡的具体瞬间!
这一次,或许是身处医馆,对“药”、“毒”的气息格外敏感;或许是孙老御医的提示起到了钥匙的作用;又或许是獬豸印与玉环的共鸣达到了新的高度……
那层一直遮蔽着最后真相的迷雾,竟然被强行撕开了一丝缝隙!
谢志的意识猛地坠入那片黑暗的记忆终点!
……冰冷的囚室,遍体鳞伤的张惟岳靠在墙上,气息微弱。
……牢门打开,一个穿着狱卒服饰、低着头的身影端着一杯酒走了进来。
……那人的脚步很轻,动作似乎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他将酒递到张惟岳嘴边,声音低沉沙哑:“赵大人念你曾是同僚,赐你一杯酒,上路吧。”
……张惟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人。就在那一刻,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张惟岳看到了那狱卒低垂的帽檐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然没有任何神采,瞳孔涣散,仿佛……仿佛被人操控的傀儡!
……而在那狱卒的脖颈衣领遮掩下,隐约露出了一小片诡异的、如同朱砂烙印般的火焰纹路!
……就在张惟岳极度震惊之际,那狱卒的手猛地用力,将毒酒灌入了他的口中!
……剧烈的痛苦瞬间爆发!而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张惟岳凭借最后的本能和对药材的敏感,从那毒酒的气息中,除了熟悉的混合毒素外,还分辨出了一丝极其独特、极其隐晦的、带着淡淡硫磺和金石气息的怪味——那正是长期接触炼丹炉火才会沾染的、“丹毒”特有的气息!
记忆至此,彻底黑暗。
谢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了!
张惟岳不是被普通的灭口,而是被一个疑似被操控的傀儡狱卒,用蕴含着“丹毒”的毒酒杀害的!
那火焰纹路!那丹毒气息!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深宫大内!指向了那个为皇帝炼丹的地方!
赵承恩、某国公……他们都可能只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或许隐藏在九重宫阙之内!
这个真相,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十倍!百倍!
“你怎么了?”柳玄意被他的动作惊醒,连忙低声问道,注意到他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谢志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将刚才看到的记忆碎片和自己的推断告知了柳玄意。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柳玄意,听完后也久久无言,娇媚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深宫……炼丹……傀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设想的权贵阴谋的范畴!
“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柳玄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潭水,太深太黑了,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
谢志也沉默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下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张惟岳那不甘的双眼,浮现出吴郎中惨死的模样,浮现出石敢当浴血挡在前方的背影,掌心獬豸印传来坚定的温热。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恐惧,却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查!为什么不查?”
“正因为对手如此可怕,真相如此黑暗,才更不能让他们永远藏在阴影里!”
“律法若不照亮深渊,公道何存?!”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柳玄意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书生。许久,她眼中也重新燃起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两人于黑暗中下定决心之际——
济世堂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冰冷而傲慢的声音:
“巡城司的人何在?奉内务府总管太监之命,前来提拿涉嫌以妖术蛊惑人心、窥探宫闱秘辛的要犯陈源!闲杂人等,即刻退散!”
内务府!太监!窥探宫闱秘辛!
皇宫里的力量,竟然这么快就直接出手了!
他们的调查,显然已经触动了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真正的灭顶之灾,以远超想象的速度和方式,骤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