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涅槃重生·废墟之上志更坚
废墟。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淡淡的、无法散去的血腥气,弥漫在曾经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百妖堂旧址之上。断壁残垣如同狰狞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残酷无比的袭击。
天光渐亮,晨曦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烟尘,却无法驱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悲怆。幸存的伙计和前来帮忙的街坊们,默默地清理着瓦砾,抬出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响起,更添几分凄凉。
柳玄意跪在一具焦黑难辨、仅能从残留的些许衣物和饰品辨认出的狐妖遗体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泪水滑过她沾满烟灰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青姨,一位温和而强大的长辈,昨夜竟为了守护堂口、保护更弱小的妖族,力战而亡。
苏宛儿被找到了,她昏迷在倒塌的书架和案卷堆下,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吓得瑟瑟发抖、同样受了伤的狸猫小妖。显然,在最后关头,她仍在尽力保护他人。
石敢当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废墟中央,他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些被抬出的遗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仿佛要将这无尽的愤怒和悲痛生生嚼碎咽下。
谢志站在那片曾经悬挂着“百妖堂”牌匾的焦土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青衫破损,额角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与烟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雕塑,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
完了吗?
百妖堂……就这样完了吗?
那些日夜不休整理的案卷,那些关于修律和契约的心血笔记,那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民意支持,那些对公道未来的微弱期盼……难道就这样,随着这一把火,尽数化为灰烬?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甚至能感觉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獬豸印,此刻也变得无比沉重,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他的无能。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几乎要将他淹没之时,一阵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啜泣声传入他耳中。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六岁大、头上还带着未完全化形猫耳的小女孩,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抹着眼泪,蹲在一具遗体旁,小声地哭着“阿娘……阿娘醒醒……囡囡怕……”
那具遗体,是一位曾经常来百妖堂求助的猫妖妇人,她总是很胆小,却为了给孩子争取一个上蒙学的机会,鼓足勇气一次次前来。昨夜,她想必也是想来寻求庇护……
小女孩的哭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刺破了谢志麻木的悲痛。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眼前的废墟和死亡,而是那一张张曾经充满期盼的面孔——黑风岭幸存者感激的泪水、市井间蒙冤者找到希望的眼神、甚至那兔妖临死前绝望而不甘的嘶吼……还有张惟岳残魂那痛苦的警告,以及那冥冥中冰冷贪婪的注视……
不能倒!
绝不能倒!
如果他就此倒下,那么青姨、猫妖妇人、还有所有死难者的血,就真的白流了!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就得逞了!他们所追求的公道,将永沉黑暗!
獬豸印仿佛感应到他心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怆、愤怒、却更加坚韧不屈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的迷茫、痛苦、无力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火焚烧后、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坚定!一种近乎涅槃般的决绝!
他缓缓走到柳玄意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没有言语,但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却让沉浸在悲痛中的柳玄意微微一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谢志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却燃烧着无形的火焰。他对着她,也对着所有幸存者,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眼泪洗刷不了冤屈,悲伤换不回公道。”
“敌人以为,一把火就能烧尽我们的信念,几具尸体就能吓破我们的肝胆。”
“他们错了。”
他环视着这片废墟,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愤、茫然或绝望的脸“百妖堂,从来不只是这几间屋子,这几块牌匾!百妖堂,在这里——”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和这里!”他又指向自己的头颅。
“只要我等追求公道之心不死,只要这世间还有不公存在,百妖堂,就永不消亡!”
他弯下腰,从焦黑的瓦砾中,捡起半块被烧得变形、却依稀能看出“妖”字残痕的牌匾碎片,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枚特殊的勋章。
“青姨她们不会白死。猫妖嫂子的孩子,不能白白失去母亲。”
“这笔血债,我们记下了。但不是用仇恨,而是用——”
他举起那枚牌匾碎片,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宣誓,响彻在废墟之上
“——用一部更加公正的《百妖律》来偿还!”
“用一个不再有无辜者流血的新世道来偿还!”
“用所有幕后黑手,最终被绳之以法、明正典刑的结果来偿还!”
石敢当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胸膛,发出沉闷的巨响“俺听先生的!血债血偿!”
柳玄意擦去眼泪,狐眸中虽然依旧悲伤,却重新燃起了冰冷的火焰和惊人的锐利“他们烧掉的,只是牢笼。从今往后,我等……再无束缚!”
越来越多的幸存伙计挣扎着站起,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尽管身上带伤,尽管心中悲痛,却齐声低吼“愿追随先生!”
一种悲壮而坚韧的气氛,开始取代绝望,在这片废墟之上弥漫开来。
谢志知道,重建之路将无比艰难。他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大量资料,实力受损,敌人却更加凶残和隐蔽。
但,心火已重燃。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街口传来。只见御史中丞王大人,带着几位清流官员,以及数十名国子监的学生,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惨状,无不面露骇然与愤怒。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王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快步走到谢志面前,“陈堂主,尔等……受苦了!此事,老夫必定奏明圣上,严查凶手,绝不姑息!”
那些年轻的学生们更是群情激愤“朗朗乾坤,竟敢如此行凶!”“定是那些反对修律的顽固派所为!”“陛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们的到来,带来了外界的声援和关切,也让谢志意识到,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然而,紧接着,又一队人马到来——是皇城司的人,为首的依旧是那位副指挥使。他看着废墟,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说道“谢志,昨夜此地发生大规模械斗妖乱,按律需查封现场,详加调查。尔等涉事人等,需随本官回去配合调查!”
又是调查!又是拘押!
石敢当和众伙计顿时怒目而视,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王大人立刻上前理论“岂有此理!百妖堂乃受害者!尔等不去缉拿真凶,反要调查受害者,这是何道理?!”
副指挥使冷冰冰地道“是否是受害者,需调查后方知。或许是尔等内部妖物冲突,或许是苦主报复,皆有可能。皇城司办案,只看证据,不徇私情!”
眼看冲突又起,谢志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愤怒的王大人和石敢当。
他平静地看着那位副指挥使,眼神深邃“配合调查,可以。但我等伤员需及时救治,死者需妥善安葬。此外,修订《百妖律》乃陛下亲旨,筹委会工作不容耽搁。请指挥使行个方便,我等可在此地接受问询,但需确保修律草案评议之事不被中断。”
他此刻异常冷静。他知道,对方就是想用不断的调查、拘押来拖垮、耗死他们。他绝不能再次被拖入官府的程序漩涡。
副指挥使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谢志如此镇定且抓住了关键。他沉吟片刻,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阻碍皇帝亲旨的修律事宜,只得冷硬道“可以。但尔等不得离开此地,本官会派人驻守问询!”
皇城司的人开始象征性地拉线封锁现场,实则监视。
谢志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王大人和众学生拱手“多谢王大人和诸位高义。谢志在此恳请诸位,眼下最重要的,并非追查凶手——凶手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却苦无证据——而是即将开始的草案评议!”
他目光灼灼“草案评议,乃民意汇聚之关键!绝不能被此事打断!谢志恳请诸位,将百妖堂之惨状,告知天下!让世人看看,反对修律者,用的是何等卑劣残忍的手段!让他们听听,这废墟之中的冤魂,在呼唤何等迫切的公道!”
“我们要将这废墟,变为评议草案最强大的舞台!用血与火的事实,告诉所有人,修律,已刻不容缓!”
王大人和学生们闻言,无不震撼动容,纷纷郑重承诺。
送走王大人一行,谢志立刻开始安排幸存者救治、死者安葬等事宜,井井有条,仿佛那场巨大的打击并未将他击垮。
柳玄意强忍悲痛,开始利用一切渠道,暗中调查袭击者的线索,尤其是那丝她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石敢当则如同门神,带着伤势较轻的伙计,警惕地守护着这片废墟,与皇城司的监视者冷冷对峙。
谢志走到一旁相对完整的角落,摊开苏宛儿拼死护下的、仅存的几页关于草案核心思想的残稿,就着晨曦,开始重新构思和撰写。
阳光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照在他手中那半块焦黑的牌匾碎片上。
废墟之上,信念不死。
涅槃之火,已悄然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