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破庙·将死书生遇残魂
汴京郊外,夜黑如墨,暴雨倾盆。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世间万物,仿佛要将一切不平与污秽都冲刷殆尽。官道旁的泥泞不堪,几乎成了沼泽。在这天地之威下,连最凶猛的野兽也蛰伏不出。
然而,却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艰难跋涉。
谢志浑身湿透,单薄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破旧布鞋早已被泥浆吞噬,每走一步都如同灌铅般沉重。他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如同风箱般拉扯着疼痛。
他本是赴京赶考的秀才,寒窗十载,只望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甚至…能以此身所学,匡扶些许正义。奈何天意弄人,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几乎耗光了他本就微薄的盘缠,同行的书童见势不妙,也卷了最后一点钱财跑了。如今,他身无分文,病入膏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被这场暴雨困在了绝境。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只觉得浑身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就在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就此了结这短暂而潦倒的一生时,前方风雨飘摇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座破庙。
飞檐坍塌,墙垣倾颓,荒草蔓生,在电闪雷鸣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显得阴森而荒凉。
但对此时的谢志而言,那不啻于救命稻草。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向那庙门。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腐朽的庙门被他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庙内更是破败。蛛网密布,神像倒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歪斜在角落,面目模糊不清。屋顶漏雨严重,好几处水帘般淌下,在地面的坑洼处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洼。寒风从墙缝、破窗灌入,发出呜呜的哀鸣。
谢志瑟缩着,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下来。身体不住地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寒意无孔不入,钻肌透骨,体内的那点热度正在飞速流失。
他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功名未就,抱负未展,甚至未能再见家乡亲人一面……无尽的悲凉与不甘涌上心头。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耳边只剩下庙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闪电撕裂天幕,刹那间的惨白光芒将整座破庙照得毫厘毕现!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裂耳膜的霹雳雷声!
雷声并非止于天际,竟仿佛直接在这破庙小小的院落中炸响!
与此同时,谢志背靠的那面墙壁,那尊半塌神像的底座之处,猛然爆起一团难以形容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非金非白,带着一种古老、威严、正直、而又略显残暴的气息!它瞬间驱散了庙内的阴寒与黑暗,甚至压过了窗外的电光!
光芒的核心,似乎是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造型奇古的印玺虚影!其上隐约盘踞着一头似羊非羊、似麒麟非麒麟的独角异兽图腾,虽只是惊鸿一瞥,却散发着辩是非、识忠奸、明曲直的无上意志!
“吼——!”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兽吼,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震撼在谢志的灵魂深处!
那团光芒,那声兽吼,如同找到了某种共鸣,化作一道炽热无比的洪流,猛地冲向意识已然模糊的谢志,瞬间没入了他的眉心!
“啊——!”
谢志发出一声痛苦而非痛苦的嘶吼,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熔炉!
冰冷的身躯瞬间变得滚烫,仿佛血液都在沸腾!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画面碎片爆炸开来:古老的战场、庄严的法庭、咆哮的神兽、破碎的律法条文、还有一声充满不甘和执念的叹息……
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某种强大的力量却死死拽住他的意识,让他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仿佛被撕裂又重组的可怕过程。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如同被烙铁印刻,传来钻心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外面的暴雨依旧,雷声渐歇。
庙内的异象却已完全消失,重新被黑暗和破败笼罩。
谢志瘫软在墙角,浑身湿透,但不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滚烫的汗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依旧疼痛,却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艰难地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右手,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看向掌心。
那里,赫然多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形似方才惊鸿一瞥的独角异兽,古朴而神秘,微微发着热,仿佛拥有生命般,正缓缓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些零碎而模糊的片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残影——一个同样身着青衫、却目光锐利如鹰、手持诉状、在公堂上慷慨陈词的年轻讼师的身影……以及最终,黑暗降临,不甘殒命的绝望……
还有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充满正气与执念的残存意识,正栖息于他意识的角落。
“……獬…豸……”
一个古老的名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谢志的脑海。
上古神兽,明辨曲直,触不直者而去之。是律法与正义的象征。
难道刚才……是传说中獬豸的残魂?还有那位……冤死的讼师?
未等他从这惊天巨变中回过神来,庙外风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些异样的声响。
急促、慌乱、还带着一丝……呜咽?
像是某种小兽被追逐时发出的哀鸣,正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破庙而来!
谢志心中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挪到一扇破损的窗棂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雨幕中,只见一道娇小的、白色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破庙奔来。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但细看之下,似乎又有些不同,它的动作灵巧得超乎寻常,眼中竟透着人性化的惊恐与无助。
在它身后,两道高大魁梧、披着蓑衣的身影如鬼魅般紧追不舍!他们步伐沉稳迅捷,显然身怀武功,手中似乎还握着某种制式的武器,在雨水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而不耐烦:
“孽畜!看你往哪里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交出偷盗之物!”
那白色小兽发出一声悲鸣,拼尽最后力气,猛地窜入了破庙之中,恰好落在谢志不远处的一个倾倒的香案下,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充满了绝望。
而那两名追兵,也已然追至庙门之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破庙内的每一个角落。
蓑衣滴着水,腰间悬挂的铜牌在闪电照耀下隐约可见——那上面似乎刻着某种专司捉拿、审判的恐怖图案。
谢志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降妖司!
他们竟然是朝廷专门管辖妖物、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降妖司官差!
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将死书生,为何会卷入降妖司追捕“妖物”的漩涡之中?
那香案下的小兽,那无助绝望的眼神……
救,还是不救?
而就在这时,他右手掌心那刚刚成型的獬豸印,突然微微发热,一种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并非明确的指示,而是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直觉:
那白色小兽,虽有妖气,但其气息纯净慌乱,并无血腥戾气;而门外那两名降妖司官差,看似正气凛然,他们的气息却让獬豸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厌恶与排斥?
是非曲直,似乎在印成的那一刻,已在他心中有了某种模糊的倾向。
但此刻,危机已迫在眉睫!
“吱呀——”
破庙的门,被彻底推开。
两名降妖司官差一步踏入,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流下,在脚下积成小滩。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就锁定了香案下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身影,以及……墙角那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似乎目睹了一切的落魄书生。
为首那名官差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谢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降妖司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否则,以同党论处!”
森然的杀气,混合着庙外的风雨寒气,瞬间将谢志笼罩。
而他脑海中,那个陌生的讼师残魂,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充满嘲讽的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