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宏愿初立·修改百妖律征程启
晨曦透过窗棂，将百妖堂书房内弥漫的紧张气氛稍稍驱散，却驱不散那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冯坤签发的搜查令与拘传令，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谢志并未如临大敌般固守堂口，而是交代完应对策略后，只身一人，快步离开了百妖堂。他并未前往任何官署衙门，也未求见哪位众所周知的朝中大员，而是拐入了几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门庭冷落、毫不起眼的宅院前。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木匾，上书二字：“公廨”。
这不是官府衙门，而是一位致仕老京官的私人书斋。这位老臣姓杜，官至刑部侍郎，一生清正，精通律法，尤擅刑名之术，致仕后仍有许多门生故旧在刑部、大理寺等重要司法部门任职，影响力不容小觑。更为重要的是，他与张惟岳生前曾有数面之缘，对张惟岳的律法见解颇为赞赏。谢志也是通过梳理张惟岳残存的零星记忆，才找到这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门路。
谢志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一名老仆开门，疑惑地打量着这位清晨来访的陌生年轻人。
谢志拱手，恭敬道：“晚生谢志，乃故去讼师张惟岳先生之晚辈，今遇疑难律法之事，特来向杜老先生请教，冒昧打扰，还望通传。”
“张惟岳？”老仆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犹豫了一下，“老爷尚未起身，你……”
话音未落，院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何人在外喧哗？张惟岳？可是那位曾著《刑律驳议》的张讼师？”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宽松棉袍的老者，手持一卷书，从屋内走出，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的谢志。
谢志心中一动，立刻深深一揖：“晚生谢志，拜见杜老先生。正是那位张公。晚生机缘巧合，得阅张公遗作，受益匪浅。今日遇一棘手律案，百思不得其解，闻老先生乃刑名泰斗，故特来叨扰，望老先生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以请教律法为名，只字不提百妖堂与降妖司的冲突。
杜老打量了谢志几眼，见他眼神清澈，气度沉稳，言语恭敬，又提及他已故的欣赏之人，脸色稍霁，摆了摆手：“罢了，进来吧。老夫虽已致仕，但于律法一道，倒还有些兴趣。”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堆满了各类律法典籍。杜老示意谢志坐下，直接问道：“有何疑难，说来听听。”
谢志并未立刻提及冯坤和搜查令，而是从怀中取出昨日整理的那份《百妖律》与《刑统》冲突条款及执行违法情形的摘要，双手奉上：“晚生近日研读律法，发现《百妖律》与《大宋刑统》之间存在诸多抵牾之处，且降妖司办案，于程序一道，多有疏漏。晚生愚钝，不知此类情形，于法理上该如何辨析？若遇此类程序违法，又当如何救济？”
杜老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纸张，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他看得极慢，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嗯……此处引用得当，《刑统》确有此条……”
“哦？降妖司竟常如此行事？这‘先行拘押，后补文书’之例，确实于法无据……”
“哼！这一款更是荒唐！《百妖律》此条，竟与《刑统》‘疑罪从无’之基本精神相悖！”
他看得入了神，竟忘了时间。谢志也不催促，静静等候。
良久，杜老才放下纸张，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向谢志：“后生可畏啊。这些条款矛盾、程序瑕疵，并非无人察觉，只是鲜有人如此系统梳理，更乏人敢深究。你整理得极为详尽，辨析也颇为精准。看来，张惟岳确实后继有人。”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过，你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与老夫探讨这些枯燥法条吧？近日汴京城内风雨，老夫亦有耳闻。百妖堂……谢志……可是你？”
姜还是老的辣。谢志心知瞒不过，坦然承认：“不敢隐瞒老先生，正是晚生。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因降妖司冯副指挥使，已以‘涉嫌勾结妖类、密谋叛乱’为由，提请签发对百妖堂的全面搜查令与拘传令。”
杜老闻言，眉头紧锁：“冯坤？此人风评……哼。‘密谋叛乱’？好大的帽子！可有实证？”
“绝无此事！”谢志斩钉截铁，“此乃构陷！乃因昨日晚生于公堂之上，依律驳斥其下属非法刑讯无辜民女，故招致报复。晚生这里，尚有冯坤指使他人，以迷药盗取牲畜欲行栽赃之证据。”他并未拿出实物，但点出了关键。
杜老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勾结妖类’……依《百妖律》，此条可大可小，解释权几乎全在降妖司。至于‘叛乱’……若无实据，便是诬告反坐之大罪。冯坤敢如此提请，要么是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的‘证据’，要么……便是认定无人敢替你出头，欲以势压人。”
他看向谢志：“你既来寻老夫，想必并非求老夫去硬挡那搜查令。御史台、大理寺中，确有几位老夫的门生，但程序已启动，强行拦截，反落人口实。”
谢志恭敬道：“晚生不敢让老先生为难。晚生只想请教，依律，此类搜查令、拘传令之签发，需经何等程序？有何制衡之处？晚生又该如何依法抗辩，方为妥当？”
杜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年轻人很聪明，不求人情，只问律法。
“嗯。”杜老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依制，降妖司提请搜查拘传，需先将案由、初步证据呈报刑部备案复核。刑部若认为理由充分、程序无误，方可签批用印。其间，若被提请方有异议，可向刑部或大理寺递交陈情文书，提出抗辩理由。只要抗辩理由依法有据，刑部便不得不慎重，至少需详细核查，如此一来，便能拖延时间，甚至可能驳回其提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关键在于，‘密谋叛乱’乃天字第一号的重罪，刑部复核必然极其谨慎，绝不会仅凭降妖司一面之词便用印。只要你方抗辩文书及时递入，言之有物，直指其程序违法、证据不足甚至动机不纯，冯坤想快刀斩乱麻，就没那么容易！”
一条清晰的依法抗争之路，在谢志眼前展现！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谢志再次深深一揖，心中豁然开朗。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关系，而是靠律法程序本身的力量来制衡强权！
“你先别急着谢。”杜老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即便能拖延甚至驳回此次提请，也不过是解一时之困。冯坤既已撕破脸，必有后手。而且，《百妖律》在此，他总能找到其他借口寻衅。治标，易；治本，难啊。”
谢志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杜老：“晚生深知其难。故而，晚生与百妖堂同仁，已立下宏愿——愿倾尽全力，推动修改《百妖律》！革除其弊，立其公允，为万妖争一份生机，亦为我大宋求一份真正的长治久安！”
‘修改《百妖律》？”杜老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你……你们竟有如此志向？！”
这宏愿，比单纯对抗冯坤，要宏大和艰难千倍万倍！
谢志重重点头，将昨日与伙伴们所言的核心思想，以及那份《新律》草案的初步构想，择要阐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赋权”与“程序公正”的理念。
杜老听得极其认真，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震惊，时而沉思，时而颔首。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都吐出来，喃喃道：“好一个‘赋生存之权，赋发展之权，赋尊严之权’！好一个‘程序公正’！张惟岳当年未能尽言之道，竟在你处得以延续……老夫……老夫仿佛看到了另一条路……”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下某个重大的决心，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清澈：“修改《百妖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己之力可成。其间阻力，如山如海。朝堂博弈，利益纠缠，远超你的想象。你……当真不悔？”
“虽千万人，吾往矣。”谢志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好！”杜老猛地一拍大腿，竟激动得站了起来，“老夫蹉跎一生，于刑名之道自问有些心得，却终未能撼动这沉沉暮气！今日得遇你辈，实乃天意！这修律之事，老夫虽已老迈，无力冲锋陷阵，但于这律法精义、程序关窍、乃至朝中某些老家伙的脾性，尚能说道几句！你若信得过老夫，这抗辩文书，老夫亲自替你斟酌！日后修律所需律法典籍、历年案例、乃至一些门路，老夫亦可供你参考！”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一位精通律法、深谙官场规则的老臣的支持，其价值难以估量！
谢志大喜过望，再次郑重行礼：“得老先生相助，实乃万幸！晚生代百妖堂，代天下有望公道之妖族，谢过老先生！”
“不必谢我。”杜老摆摆手，重新坐下，目光灼灼，“要谢，便谢你心中那份‘公道’，谢你敢于走这条无人敢走之路！速去准备相关材料，尤其是冯坤栽赃的证据副本。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处取抗辩文书！老夫要让他冯坤知道，这大宋的律法，还不是他降妖司可以肆意玩弄的！”
谢志心中大定，拜别杜老，快步返回百妖堂。
堂内，柳玄意已将近些年收集的降妖司程序违法案例整理出摘要，石敢当绷紧神经守在大门附近，苏宛儿则准备好了纸笔。
谢志简要将杜老愿意相助之事告知，众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太好了！有这位老大人出手，那冯坤的搜查令定然没那么容易下来！”苏宛儿欣喜道。
柳玄意眼中闪过精光：“杜老在刑部、大理寺门生故旧极多，他的文书，分量足够让复核官员极度重视。”
石敢当虽不太懂其中关窍，但也咧嘴笑道：“还是先生有办法！”
谢志不敢耽搁，立刻与柳玄意一同，将冯坤栽赃的证据、降妖司程序违法的案例摘要、以及对此番“叛乱”指控的严正驳斥，迅速撰写成文。
一个时辰后，谢志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材料再次来到杜府。
杜老已然准备好了一份措辞严谨、引据充分、直指冯坤提请程序多处违法、证据严重不足、动机值得怀疑的抗辩文书初稿。老先生显然动了真怒，文书写得犀利无比，却又完全基于律法，滴水不漏。
谢志稍作补充后，杜老亲自誊写一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将此文书，连同你手中证据副本，立刻送往刑部备案房！不必找主官，直接交给当值的书记官录入即可！只要录入系统，冯坤的提请便会被自动挂起，等待复核辩论！”杜老叮嘱道。
谢志郑重接过文书，如同接过一份战书。
他离开杜府，马不停蹄，直奔刑部衙门。
而与此同时，降妖司衙内，冯坤正志得意满地等待着搜查令的下发。他仿佛已经看到百妖堂被查抄、谢志等人锒铛入狱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名心腹手下仓惶的回报：
“大人！不好了！刑部那边刚传来消息……百妖堂……百妖堂那边递送了抗辩文书！是……是前刑部侍郎杜老亲自具名支持的！现在您的提请已经被暂缓，需要等待复核了！”
“什么？！”冯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杜老儿？！他怎么会插手？！谢志……好小子！竟能找到这条门路！”
他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法律的反击，第一回合，他竟似落了下风！
修改《百妖律》的宏大征程，便在这看似不起眼的程序较量中，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但曙光，已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