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压力陡增·圣意之下步履艰
皇帝惊觉所带来的压力,并非雷霆万钧的毁灭风暴,而是如同汴京冬日连绵的阴雨,无声无息地渗透、浸染,缓慢却冰冷地冻结一切生机。
翌日清晨,百妖堂大门甫一开启,便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往日虽也有监视,但多少带着试探与观察。而今日,那种监视变成了赤裸裸的、带着恶意的审视。皇城司的缇骑公然驻留在街角,盔甲鲜明,刀剑出鞘半寸,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百妖堂的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更有数道隐晦却强大的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笼罩住百妖堂的每一寸空间,试图探听内里的虚实。
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这阵仗,皆面露惧色,绕道而行。一些原本预约前来药局就诊或求助的平民和小妖,见状也吓得不敢上前,百妖堂门前竟一时冷落下来。
“欺人太甚!”石敢当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情景,气得双目赤红,周身妖气抑制不住地翻腾,体表甚至隐隐浮现出石质纹路,“俺去把他们撵走!”
“站住!”谢志低喝一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巴不得我们先行出手,才好名正言顺地扣上‘暴力抗法’、‘谋逆作乱’的帽子。此刻冲动,正中下怀。”
他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皇权的力量,以这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压下来,确实让人感到窒息。这已不是律法层面的较量,而是纯粹的力量威慑。
“可是先生,他们这样堵着门,咱们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啊!”苏宛儿焦急道,猫耳无助地耷拉着,“而且……而且我感觉到好几股很可怕的神念扫过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柳玄意俏脸含霜,狐眸微眯“是在找那枚令牌,或者……任何与‘古老契约’相关的证据。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掐断我们的线索,将危险扼杀在萌芽里。”
谢志点了点头。皇帝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反而更加印证了他们调查方向触及了核心禁忌。他沉吟片刻,道“他们封得住大门,封不住人心,也封不住所有的路。玄意,我之前让你联系青丘……”
柳玄意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昨夜尝试了,族地周围的防护大阵似乎被加强了,我发出的秘讯被拦截了,还引来了反向探查,差点暴露。族内……恐怕也出了变故。”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青丘狐族内部派系林立,守旧派势力不小,若皇室施加压力,族内态度难料。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仿佛一夜之间,百妖堂就从略有声名的后起之秀,变成了举世皆敌的孤岛。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压力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时,一名伙计却从后门悄悄引入一人。此人作仆役打扮,低眉顺眼,却递上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
“东宫来的。”柳玄意查验过后,低声道。
谢志拆开信,快速浏览。信是太子赵桓亲笔所书,言辞依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询问百妖堂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是否需要援手。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试探和疏离之意。信末,太子“不经意”地提及,修律之事牵扯甚广,宜从长计议,当下应以“稳”为主,切莫行差踏错,辜负圣恩云云。
“哼!”谢志冷笑一声,将信递给柳玄意,“太子这是见风使舵,眼看陛下态度骤变,立刻就想撇清关系,甚至隐隐有告诫我们安分守己之意。”
柳玄意看完,狐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墙头草,终究难成大器。他既想借我们之力,又怕被我们牵连。这封信,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划清界限,甚至可能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敲打我们。”
太子的退缩,让百妖堂的处境雪上加霜。失去了这个勉强算是“潜在盟友”的遮掩,他们将直接面对来自皇权的最大压力。
“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苏宛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外面的甲胄寒光和无形灵压,让她这只天性敏感的小猫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谢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皇城司缇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窥探灵识。
压力如山,步履维艰。
但他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些因《百妖律》不公而蒙冤受苦的小妖,想起血祭案中无辜惨死的生灵,想起幻象中那双冰冷贪婪的眼睛和张惟岳残魂痛苦的警告。
退缩吗?就此停下,向皇权低头,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还能换取一时的安宁。甚至可以利用獬豸印的能力,在《百妖律》的框架内,成为一个还算成功的“讼师”,安稳度日。
但,那样的话,心中的公道何在?獬豸择主的意义又何在?
律法之心,可柔可韧,却不可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同伴,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没有错。探寻真相,追求公义,何错之有?错的是那些试图用强权掩盖真相、维护不公的人。”
他走到苏宛儿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宛儿,害怕是正常的。但正因为害怕,我们才更要弄清楚,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那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重要。”
他又看向石敢当“敢当,收起你的妖气,忍耐。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一时之勇,而在于能否在重压之下,依旧守住本心,找到破局之法。”
最后,他对柳玄意道“太子既然想撇清,那我们就如他所愿。暂时不必再与东宫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陛下想用强权压服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律法之道,并非只有硬碰硬一途。”
“谢志,你有主意了?”柳玄意眼中一亮。
谢志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他们不是封锁我们,不让我们‘有所作为’吗?那好,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我们什么都不做,或者说,只做一件事——”
他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上书。向陛下上书,不是辩白,不是求饶,而是……请罪。”
“请罪?”石敢当和苏宛儿都愣住了。
柳玄意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谢志的意图“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错。”谢志笔下不停,语气冷静,“我们上书,言辞恳切地承认近期行为过于‘激进’,‘虑事不周’,‘惊扰圣听’,深感惶恐,请求陛下恕罪。并表示,百妖堂今后一定谨守本分,严格在《百妖律》框架内行事,致力于调解小规模人妖纠纷,造福汴京百姓,绝不再妄议修律等朝堂大事。”
“这……这不是屈服了吗?”石敢当急道。
“不,这是策略。”谢志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吹干墨迹,“这道奏折一上,首先能暂时缓和陛下的怒火,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服软,放松警惕。其次,能堵住朝中那些攻讦我们‘狂妄悖逆’的嘴。最重要的是,它能为我们争取时间,以及……一个继续行动的名义。”
他指着奏折道“我们请求‘谨守本分’,‘调解纠纷’,‘造福百姓’。那么,日后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可以冠以这个名头。调查市井纠纷,接触底层小妖,甚至研究妖气特性,都可以说是为了更好地‘调解’和‘造福’。陛下金口已允,难道还能出尔反尔,阻止我们‘做好事’吗?”
“妙啊!”柳玄意抚掌轻笑,“如此一来,明面上的压力或可稍减,而我们也能在‘奉旨行事’的幌子下,继续我们的调查。只是……关于古老契约的调查,必须更加隐秘才行。”
“正是此意。”谢志点头,“那方面的调查,全部转入地下,由玄意你亲自负责,动用最隐秘的渠道,宁可慢,不可错。敢当,你的任务是确保堂口安全,尤其是防御那些超凡层面的探查。宛儿,你继续整理妖气相关的资料,但要换个名目,就说是为了编写一部《妖气调和与民生应用初探》,献给朝廷以示忠心。”
一番安排,如同在铜墙铁壁上找到了细微的缝隙,众人心中阴霾稍散,重新找到了方向。
很快,谢志这道言辞谦卑、态度恭顺的请罪奏折,便被送入了皇城。
紫宸殿内,皇帝赵禛看着这份奏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呵……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倒是个聪明小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可惜,终究是年轻气盛,以为这点小聪明就能瞒天过海吗?”
他放下奏折,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淡淡道“告诉皇城司的人,撤明哨,留暗探。朕倒要看看,他们这‘谨守本分’,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是,陛下。”
次日,百妖堂门外的皇城司缇骑果然撤去,那几道强大的窥探灵识也减弱了许多,仿佛皇帝的怒火真的因这道请罪奏折而平息了。
街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流动,偶尔又有百姓和小妖试探着前来药局求助。
然而,谢志站在堂内,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街景,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皇帝绝不会真正放心,更大的危机,一定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凶险。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獬豸印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他紧绷的心绪。
下一着暗棋,会来自何方?是降妖司的进一步打压?是漕帮不死心的报复?还是……那位一直隐藏在深宫迷雾之后,从未真正出手的国师?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