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追杀千里·亡命奔逃遇故人
“去钦天监！”
谢志的嘶吼声在喊杀震天的走廊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决绝。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石敢当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以及利刃砍入石躯的沉闷钝响！
“石大哥！”苏宛儿惊叫，想要回身。
“别回头！走！”柳玄意厉声喝道，她嘴角鲜血不断溢出，维持的幻术结界在众多护卫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已然岌岌可危。她一把拉住几乎脱力的谢志，另一只手猛地甩出最后几道狐火符箓，暂时逼退左侧涌来的敌人。
“这边！”苏宛儿猫眼锐利，瞬间找准了一个护卫相对薄弱的方向，利爪撕开一道缺口。
三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朝着永王府的外围亡命冲去。身后，是石敢当如同困兽般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厮杀声，以及永王气急败坏的怒吼：“废物！拦住他们！放箭！格杀勿论！”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从后方传来，钉在廊柱、墙壁上，嗡嗡作响，更有不少穿透幻术结界的薄弱处，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险象环生。
谢志被柳玄意半拖半扶着，只觉得浑身经脉如同火烧般疼痛，神魂因过度催动獬豸印而阵阵虚弱，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钦天监！必须阻止他们！
怀中的獬豸印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与远方那股邪恶而庞大的力量产生共鸣，每一次波动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脏上，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柳玄意显然也感知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她脸色苍白，却异常冷静：“不能直接去钦天监！我们现在的状态是自投罗网！必须甩开追兵，稍作恢复！”
她猛地咬破指尖，以精血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狐族秘符，拍在虚空：“幻界·千狐迷踪！”
嗡！
一道更加浓郁的、带着魅惑与混乱气息的粉白色雾气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狐影穿梭，窃窃私语，极大地干扰了追兵的视觉和灵觉。
趁着这宝贵的混乱，三人猛地冲出一处侧门，闯入王府后院的花园之中。
“翻墙！”柳玄意低喝，与苏宛儿一左一右架起谢志，纵身跃过高高的府墙。
墙外并非安全之地，早已有闻讯赶来的巡城卫兵和降妖司的差役在外围布防，火把如龙，喊杀四起。
“跟我来！”苏宛儿对汴京城的街巷极为熟悉，娇小的身影在黑暗中灵活穿梭，专挑那些狭窄、阴暗、曲折的小巷。
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钉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火星。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柳玄意不断施展着小范围的幻术，制造虚假的脚步声误导追兵，或是让某个拐角看起来像是死胡同。但每一次施法，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气息更弱一分。
谢志强忍着眩晕和虚弱，努力调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量。他知道，两位同伴也快要到极限了。
“这样跑不掉…”柳玄意喘息着，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降妖司有专门的追踪法器，我们身上的气息已经被锁定了！”
必须想办法隔绝气息，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谢志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到前方巷口外，是一条较为宽阔的河道，河中停泊着不少漕运的船只。此时已是深夜，船上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水里！”谢志急声道，“跳河！能暂时隔绝气息！”
别无他法！三人冲到河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噗通！
水花溅起，寒意瞬间浸透全身，却也暂时隔绝了岸上的喧嚣和追踪。三人潜在水下，借着船只的掩护，奋力向下游潜去。
岸上追兵赶到河边，失去了目标，顿时一阵混乱。有人朝着水面放箭，有人大声呼喝着调集小船。
水下，谢志感到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冰冷和缺氧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柳玄意的情况更糟，她本就消耗过度，此刻狐族天性畏水的弱点暴露出来，动作变得僵硬。
就在谢志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突然从旁边一艘乌篷船的阴影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谢志悚然一惊，正要挣扎，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冷静而沉稳的眼睛。那是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力将谢志、以及旁边的柳玄意和苏宛儿一起，拉到了乌篷船狭窄的船底之下。
船底空间极其狭小，勉强容纳四人，几乎身体紧贴。那人迅速扯过一张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旧渔网盖在几人身上，彻底掩盖了最后的气息。
紧接着，岸上传来降妖司差役的呼喝声，几艘小船被放下水，开始在附近水域搜索，火把的光芒透过水面，在船底投下晃动的光影。
四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谢志能感受到身旁柳玄意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内微末的獬豸之力，散发出淡淡的温热，驱散着她周围的寒意。柳玄意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岸上和水面的搜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一无所获，渐渐远去。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船体的轻响，那个戴斗笠的人才缓缓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暂时安全了。”
谢志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恩人”。对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线条硬朗的中年男子的脸，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角两侧，有着若隐若现的、细小的金色鳞片。
“阁下是…”谢志警惕未消。
“漕帮，敖巡。”男子言简意赅，“受人之托，在此接应一二。”
“漕帮？”谢志一愣，他与漕帮素无往来。
敖巡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托我之人，姓张，讳惟岳。”
张惟岳？！
谢志心中剧震！张兄竟然还安排了后手？
“不必惊讶。”敖巡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江湖人的干脆，“张先生于我有大恩。多年前他曾助我漕帮平息一场大冤案，保全了无数兄弟的身家性命。他生前曾隐约提及，若他日后遭遇不测，且有人持獬豸信物遭逢大难时，可来此处的漕帮秘密据点寻求一线生机。我在此已等候多时了。”
他目光落在谢志怀中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不凡的獬豸印上：“方才感应到王府方向邪气与正气剧烈冲突，又有降妖司大规模调动，便猜到可能是恩公等待的人出现了。”
原来如此！张惟岳竟早已埋下伏笔！谢志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多谢敖兄援手之恩！”谢志郑重道谢，随即急切问道：“敖兄可知钦天监…”
敖巡面色凝重地点头：“今夜钦天监戒备异常森严，方圆数里都被清场，更有强大的阵法波动。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你们现在过去，无异于送死。”
他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三人：“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汴京！永王和降妖司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后，必定全城大索！”
“不行！”谢志断然拒绝，“他们的仪式已经开始！我们必须去阻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简单将“伪契之种”和仪式的可怕后果说了一遍。
敖巡听完，沉默了片刻，额角的金鳞微微闪烁，显然内心也极为震动。他沉吟道：“若果真如此…硬闯确实毫无胜算。但或许…有一条路，可以绕过大部分封锁，接近钦天监的后山区域。”
“什么路？”三人精神一振。
“漕帮早年为应对变故，曾暗中挖掘过数条通往城内的密道，其中一条废弃的支道，出口恰好就在钦天监后山的一处废弃祭坛附近。”敖巡压低了声音，“但那條道年久失修，且极其狭窄，更不知另一端如今是何光景。”
“请敖兄带路！”谢志毫不犹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尝试。
敖巡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有种！跟我来！”
他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底，确认四周安全后，示意三人跟上。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河岸复杂的地形潜行，七拐八绕，最终潜入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水草和杂物掩盖的河岸洞口。
洞口内是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地道，潮湿泥泞，空气污浊，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跟紧我，注意脚下。”敖巡取出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前引路。
地道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并且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四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只听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声音道：“…师父！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吗？今夜观星台的气息太邪门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祈福仪式！我感觉到…感觉到无数冤魂在哭嚎！这有违天道！”
另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叹息道：“玄诚…为师又何尝不知？但师命难违，监副大人严令，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山，违令者…格杀勿论！我们只是负责看守这废弃出口的外围弟子，又能如何？”
年轻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师父！我们是修道之人啊！岂能助纣为虐？！那周监副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看他们带来的那些‘祭品’，根本就是…”
“住口！”苍老声音惊恐地打断他，“不想活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守好这里，天亮换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对话声是从出口方向传来的！钦天监竟然派人看守住了这个废弃的出口！
谢志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
就在这时，怀中的獬豸印突然再次轻微震动，这一次，并非警示，也非与远方共鸣，而是传递出一股温和的、带着询问与试探意味的波动，指向出口处那个年轻的弟子——玄诚。
而那个名叫玄诚的年轻弟子，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朝着密道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玄诚！你做什么？回来！”苍老的声音焦急地低呼。
敖巡脸色一沉，握紧了腰间分水刺，准备硬闯。
谢志却心中一动，他阻止了敖巡，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蕴含着獬豸“公正”与“求索”意念的精神波动，顺着獬豸印的指引，缓缓地向出口处那个迷茫的年轻弟子传递过去。
那并非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意念的感染，一种对真相的渴望，对邪恶的抗拒，对秉持公心的呼唤。
出口外的声音沉默了。
片刻后，那个年轻弟子玄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异常的坚定和决绝：“师父…您常说，修道先修心，心不正，则道不存…今夜，弟子…不能视而不见！”
“玄诚！你疯了？！你要做什么？！”苍老的声音惊恐万分。
没有回答。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以及身体软倒的声音。
紧接着，堵在出口处的杂物被轻轻挪开，一张年轻、苍白却写满了坚定与恐惧的脸出现在微光中，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着洞内道：“里面的朋友…快出来！我师父只是昏过去了…你们…你们是去阻止他们的吗？带我一起！”
绝处逢生！
谢志四人又惊又喜，迅速从出口钻出。发现外面是一处荒废的小祭坛，一名老道士昏倒在旁，而那名叫做玄诚的年轻道士，正手持着还在微微颤抖的法剑，紧张地看着他们。
“多谢小道长相助！”谢志拱手。
“时间不多了！”玄诚急促道，“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主要岗哨，靠近观星台外围！但核心区域有周监副亲自主持的大阵，根本无法突破！你们…”
他的话还未说完——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邪恶能量波动，猛地从钦天监中心的观星台方向爆发开来，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后山！
天空中的星辰仿佛瞬间黯淡了下去，一轮血红色的、不祥的光晕以观星台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整个夜空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无数凄厉、痛苦、绝望的哀嚎声仿佛跨越虚空，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仪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不好！”玄诚道士脸色煞白，惊呼道，“他们…他们开始融合‘种子’了！”
与此同时，观星台方向，传来一个威严而狂热的声音，透过法术放大，响彻夜空：
“吉时已到！恭请圣种归位！诸邪退避！万法…”
然而，那声音念诵的咒文还未结束，异变陡生！
谢志怀中的獬豸印，仿佛受到了那邪恶核心的终极刺激，以及现场那股强烈“求索公道”的意念感染（来自玄诚和谢志等人），竟然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悬浮于半空之中！
印玺之上，那尊獬豸法相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并未攻击，而是仰首发出一声更加古老、更加苍茫、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悲鸣与呼唤！
与此同时，钦天监深处，某个被重重禁制封印的古老秘库之中。
一柄布满灰尘、断裂已久、黯淡无光的青铜法尺，仿佛沉睡了千年，在这一声跨越时空的獬豸悲鸣呼唤之下——
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尺身之上，一个个古老的法律条文依次亮起，散发出微弱却坚定不移的、公正凛然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