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首倡受挫·朝堂之上阻力巨
金銮殿上，那御史慷慨激昂的弹劾之声，如同惊雷炸响，余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震得满朝文武心神俱是一凛。
“臣！弹劾百妖堂谢志，并前刑部侍郎杜文正！”
“假借厘清律法程序之名，行朋比为奸、勾结妖类、动摇国本之实！”
“更妄图以诡辩干涉降妖司执法，包藏祸心！恳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不仅将谢志和杜老绑在一起抨击，更将“程序正义”之争直接拔高到“动摇国本”的可怕高度！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许多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表态。谁都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御史风闻奏事，其背后必然站着降妖司乃至更深的力量。涉及“妖务”和“祖制”，乃是最敏感不过的雷区。
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面容隐在十二旒玉冕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杜文正乃致仕老臣，向有清名。谢志……朕亦有所耳闻，似有救治汴京瘟疫之微功。王御史，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那王御史显然有备而来，立刻躬身道“回陛下！臣确有实据！那谢志，身为人类，却与狐妖、猫妖等厮混一处，组建所谓‘百妖堂’，本身便是违背人妖大防！其屡屡借讼师之名，公堂之上强词夺理，包庇妖类，挑衅降妖司权威，此乃其一！”
“其二，杜文正致仕在家，本应颐养天年，却与谢志过从甚密，为其撰写所谓‘抗辩文书’，公然质疑朝廷律法执行，此乃朋比为奸，干涉政务！”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据臣所知，谢志与杜文正近日鼓捣出一篇《请饬降妖司恪遵律程序以彰公道疏》，表面看是要求规范程序，实则包藏祸心！其疏文中多处暗示《百妖律》不公，妄图以此为楔子，行修改《百妖律》之实！《百妖律》乃太祖钦定、历代先皇恪守之国本，涉及人妖大势，岂容此等居心叵测之辈妄议？此非动摇国本而何？！”
他虽未拿出具体的物证，但言辞凿凿，逻辑层层递进，尤其最后点出“修改《百妖律》”这个终极目标，瞬间在朝堂上引发了更大的震动和低语声！
“修改《百妖律》？真是胆大包天！”
“妖就是妖，岂能与人类平权？”
“杜老糊涂啊！怎可卷入此等事情？”
许多保守派的官员纷纷露出鄙夷和愤怒的神色。就连一些中间派官员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谢志和杜老此举过于“激进”和“危险”。
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修改《百妖律》？杜文正与谢志，果真有此议？”
这时，一位素来与杜老交好、亦是清流出身的官员忍不住出列辩解“陛下！臣以为王御史所言，恐有夸大之处！杜侍郎致仕多年，一心学问，纵有关心律法之处，亦是为国为民之思。那谢志救治瘟疫有功，汴京百姓有目共睹。所谓‘修改律法’，或只是要求规范执法程序，避免冤滥，亦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公道之举，岂可轻易冠以‘动摇国本’之罪？”
王御史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规范程序是假，试探风向、妄图修律是真！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要求程序公正，明日便敢要求权利平等，后日岂非要妖类与人族同朝为官？长此以往，人妖不分，纲常沦陷，国将不国！”
“王御史未免危言耸听！……”
“此乃防微杜渐！”
双方各执一词，在殿上争论起来。但显然，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占据了主流。修改《百妖律》这个话题太过敏感，触及了太多官员固有的认知和利益。
端坐龙椅的皇帝，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自然知道冯坤的某些动作，也乐见降妖司与百妖堂互相制衡。甚至谢志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和獬豸传承，也让他有一丝将其收为己用的心思。但“修改《百妖律》”？这确实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允许的底线。
这不是简单的程序之争，这是要动摇统治的根基之一！一旦放开这个口子，后续的连锁反应将难以预料，甚至可能引发朝野动荡、人族内部的激烈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平衡。
终于，在争论声稍歇时，皇帝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杜文正，致仕老臣，念其往日功绩，且年事已高，此次便不予追究。着其闭门思过，修身养性，勿再妄议朝政律法。”
轻轻一句，便将杜老暂时保下，但也彻底限制了他的行动和发声。这意味着，谢志刚刚获得的、在律法层面最重要的奥援，被暂时斩断。
“至于谢志暨百妖堂……”皇帝略作沉吟，“救治瘟疫，确有微功。然，妖务敏感，干系重大。《百妖律》乃祖制所定，关乎国本，绝非儿戏，岂容轻言修改？”
定了性了！皇帝亲自否定了“修改”的可能性！
“其所陈《请饬降妖司恪遵律程序疏》……”皇帝顿了顿，百官皆屏息凝听，“程序之事，虽细微，亦关乎朝廷体面、执法公允。降妖司日后办案，亦当稍加注意，不可过于粗疏，授人以柄。”
竟然肯定了一部分“程序正义”的理念！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稍加注意”，但这无疑是皇帝在权衡之后，对谢志方面的一种微小让步，或者说，是对降妖司权势的一种无形敲打。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这丝让步显得无足轻重“然，百妖堂聚拢妖类，屡生事端，亦是不争之事实。着开封府与降妖司加强监管，若再有逾越之举，或涉煽动聚众、妄议律法等事，定严惩不贷！”
既敲打了降妖司，更严厉警告了百妖堂！平衡之术，被皇帝运用得炉火纯青。
“至于王御史所奏之事……”皇帝最后道，“并无确凿实证显示谢志与杜文正有即刻动摇国本之举。此事，暂且搁置，不必再议。然，众卿需谨记人妖之别，乃天地纲常；《百妖律》之存废，非当下之议。望尔等恪尽职守，以稳为重。”
“退朝！”
圣意已决，不容再辩。
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看似没有立即的血雨腥风，但其结果，对百妖堂而言，无疑是沉重一击！
首倡修律之议，尚未来得及真正摆上台面，便在最高层面被直接否决，定性为“非当下之议”。最大的奥援杜老被变相软禁。而百妖堂自身，则被套上了更紧的枷锁，“加强监管”意味着日后举步维艰。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了百妖堂。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柳玄意面色凝重地转述了朝会的结果。石敢当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低声咆哮“昏君！就知道偏袒那些混蛋！”
苏宛儿眼圈发红，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杜老他……”
谢志坐在桌前，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捏着那份《请饬降妖司恪遵律程序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他们付出了巨大努力，找到了突破口，小心翼翼地推进，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凌厉致命，直接捅到了最高处，并以最权威的方式，将他们最大的诉求彻底封死！
“我们……我们是不是错了？”苏宛儿声音带着哭腔，“修律……真的不可能吗？”
石敢当也闷声道“先生，皇帝老儿都说不让改了，咱们……咱们还要继续吗？”
连最坚定的石敢当都产生了动摇，可见此次受挫之重。
柳玄意叹了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的谢志“谢志，陛下金口已开，此事……短期内恐怕再无可能。我等日后行事，需更加如履薄冰了。”
所有人都看着谢志，等待着他的决定。
谢志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绝望和愤怒，反而是一种极度冷静之后沉淀下来的坚韧。
他轻轻放下那份疏文，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说，‘非当下之议’。”
“这意味着，不是‘永不议’，只是‘现在不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伙伴“朝堂之上否决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放弃。只是告诉我们，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准备、更多的力量！”
“杜老虽暂时无法直接相助，但他教给我们的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程序正义的理念，既然已在朝堂上被陛下亲口提及（哪怕是‘稍加注意’），便不再是不可言说的禁忌！这便是我们争来的一丝缝隙！”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他们可以封住朝堂之口，但能封住天下悠悠众口吗？能封住那些受《百妖律》所害的妖族同胞心中的冤屈和不平吗？能封住人族之中，那些真正心怀公道之士的思考吗？”
“修律之路，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今日之挫败，早在意料之中！若因皇帝一句话，我等便心灰意冷，放弃宏愿，那才真是对不起杜老的相助，对不起竹风兄流的血，对不起我们立下的誓言！”
他走到那张写着“新律”的宣纸前，手指重重划过那两个字。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他们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偏不！”
“明路不通，便走暗路！朝堂不容，便诉诸民间！高层否定，便从底层做起！”
谢志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我们的《新律》草案，要继续完善！案例收集，要继续进行！盟友联络，更不能停！甚至要更快！更广！”
“他们要监管？好！那我们便做得更加合法，更加无可挑剔！一切都在《百妖律》现有的框架内活动，却用行动和道理，一点点揭露它的不公，积累改变的力量！”
“他们要堵我们的嘴？我们就用更多的案例，更翔实的数据，更动人的故事，去说给更多的人听！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百妖律》之下，藏着多少血泪！”
他看向柳玄意“玄意，士林之路虽险，但并非全无收获。那位李大人不是为我们说话了么？这说明士林中亦有清醒之人。接下来，不要直接提‘修律’，只传播案例，探讨‘程序’，引发思考即可。”
又看向苏宛儿和石敢当“宛儿，石大哥，你们的工作更重要。我们需要更多、更鲜活的案例，更需要了解底层最真实的呼声。那才是我们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谢志的坚韧和清晰的思路，如同定海神针，再次稳住了即将涣散的军心。
柳玄意深吸一口气，折扇一展，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明白了。明修栈道不成，便暗度陈仓。舆论之争，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石敢当重重一拍胸膛“先生说得对！俺老石没那么多道理，就认准先生了！你说干，俺就干到底！”
苏宛儿也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会更努力整理案例，感知消息！”
首倡受挫，巨阻当前。
但百妖堂的修律之心，未曾熄灭，反而在压力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凝练和隐蔽。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
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宦官。
“百妖堂……谢志……”皇帝轻轻敲着桌面，“倒是块硬骨头。冯坤越发不像话了。”
老宦官躬身“陛下圣明。那谢志，确有些能耐，亦懂得借力打力。只是，其志不小，恐非池中之物。”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且再看看吧。磨一磨他的棱角，或许更好用。至于冯坤……也该敲打敲打了。平衡，不能破。”
“老奴明白。”
而与此同时，冯坤府上。
得知朝会结果的冯坤，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兴奋。
“陛下……终究还是说了那句‘稍加注意’……”冯坤脸色阴沉，“而且，杜文正那老家伙，竟然只是闭门思过！”
幕僚低声道“大人，陛下此举，意在平衡。但百妖堂经此一击，短期内必不敢再妄动。正是我们彻底解决他们的好时机！”
冯坤眼中凶光一闪“没错！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谢志……你让我在朝堂上丢了脸面，我必要你付出代价！”
他压低声音，对幕僚吩咐道“去！告诉‘那边’，之前提的‘交易’，我答应了！让他们派人……要最专业的！我要让百妖堂，彻底消失！”
更大的阴谋，如同毒蛇般，悄然出洞，露出了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