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新的冤案·权贵子弟涉妖命
圣旨的余威如同悬在降妖司上方的利剑，暂时镇住了赵承恩的咄咄逼人，却也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调查只能局限于“漕帮走私”与“汴京妖氛”，西山别院、宫闱秘辛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区。
李文书房内的气氛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那道旨意来得太过诡异，其背后的意图如同迷雾，让人不安。
“事不宜迟。”李文率先打破沉默，目光锐利地扫过谢志和柳玄意，“既然旨意要求严查漕帮，那我们就从永昌货行和那位副帮主开始。王朗！”
“下官在！”王主事立刻应声。
“你立刻带一队可靠的人手，以协查漕帮骚乱、追缴走私邪物为由，查封永昌货行在汴京的所有仓库、账房，控制其核心管事！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但要严格按照程序来，所有查封物品详细造册，不得有任何差错！”李文下令果断。
“是！”王朗领命，快步离去。
“至于那位副帮主……”李文沉吟片刻，“此人老奸巨猾，在漕帮根基深厚，直接动他恐引激烈反弹。需得找到更确凿的、能将其一击致命的证据。”
谢志开口道：“或许可以从那批‘幽魄砂’和‘炼魂皿’的最终流向入手。如此大量的邪物，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必然有接收和下家。若能顺藤摸瓜……”
“不错。”李文点头，“此事我会另派人暗中调查。眼下，还有一事……”
他看向谢志：“陈公子，你如今虽有本官提供的‘协查’身份，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若想真正介入调查，甚至在必要时上堂陈词，仍需一个更‘合适’的身份。你本是秀才功名，可有想过参加今年的‘律科试’？”
“律科试？”谢志一怔。大梁确有专门选拔刑狱、讼师人才的考试，中试者可授“律学士”头衔，享有一定的司法参与权和社会地位。
“不错。”李文道，“如今恰逢考期，你若能通过，取得‘律学士’身份，日后行事便会方便许多。本官可作你的保荐人。”
这确实是一个正名立身的好机会。谢志略一思索，便拱手道：“多谢李大人提点，学生愿意一试。”
“好。”李文露出一丝赞许，“考期就在三日后，你可在我这官廨中安心备考，一应所需，让王朗为你准备。”
安排妥当后，李文便匆匆离去，处理因圣旨而带来的大量公务和各方打探。
谢志和柳玄意被正式安置在“听雨轩”。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清幽雅致，守卫虽森严，但行动并未受太多限制，比起囚牢已是天壤之别。
石敢当也被秘密转移过来，由李文安排的心腹医官悉心治疗，伤势虽重，但妖体强悍，已无性命之忧。苏宛儿则乖巧地待在谢志身边，它的存在似乎被李文默许了。
接下来的两日，谢志闭门苦读，全力备考律科试。得益于獬豸印对律法条文天生的亲和力以及张惟岳残魂的些许记忆碎片，那些枯燥繁复的律例在他眼中变得鲜活起来，理解记忆远超常人。
柳玄意则负责与外界保持隐秘联系，通过百妖堂残存的情报网，打探着永昌货行和漕帮的动向，同时也密切关注着降妖司内外的风吹草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律科试的前一天傍晚，王朗匆匆赶来听雨轩，脸色极其难看。
“陈公子，柳姑娘，出事了！”他语气急促，“永昌货行那边还没突破，但……但城里又出了一桩大案！恐怕……又要牵扯到你们！”
谢志和柳玄意心中同时一凛。
“什么案子？”谢志沉声问。
“城西周侍郎家的公子，周秉坤，死了！”王朗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恐惧，“死状极其凄惨，像是……像是被妖物吸干了精气！现在周家已经闹开了，一口咬定是妖族所为，要求降妖司立刻彻查，严惩凶妖！”
周侍郎？那可是吏部实权官员，其公子惨死，绝非小事！
“这……与我们有何干系？”柳玄意蹙眉。
“本来无关。”王朗苦笑一声，“但坏就坏在，有人‘无意’中透露，昨夜曾看见柳姑娘你在周府附近的巷弄出现过！而且……而且周公子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的‘流芳诗社’，而当时……陈公子你似乎也曾应友人之邀，去过诗社附近！”
栽赃！又是栽赃！
谢志和柳玄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对方的手段一如既往的卑劣而有效！利用新的血案，直接将嫌疑引到他们头上！
“赵承恩那边什么反应？”谢志立刻问道。
“赵指挥使已经亲自带人赶赴周府了！”王朗道，“而且，他刚刚下令，以‘涉嫌周侍郎公子遇害案’为由，要立刻‘请’柳姑娘过去问话！李大人正在前衙尽力拖延，但……但这次案情重大，苦主又是周侍郎，恐怕……拖延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喧哗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赵承恩竟然亲自带人来了听雨轩！来得如此之快！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交出妖女柳玄意！否则，以同党论处！”赵承恩冰冷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气。
显然，他不想再给李文任何周旋的机会，要趁此良机，以雷霆之势拿下柳玄意！只要柳玄意落入他手中，谢志必然投鼠忌器，甚至可能为了救她而自投罗网！
听雨轩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李文安排的守卫试图阻拦，但与赵承恩带来的心腹缇骑相比，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处于下风。
柳玄意眼神一厉，粉色的妖力开始暗自凝聚。谢志则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绝对不行！赵承恩巴不得他们反抗，好坐实罪名格杀勿论！
必须想办法破局！
辨伪之力瞬间开启，扫过院外。赵承恩的杀意真实而强烈（真），他带来的缇骑也个个煞气腾腾（真）。周侍郎似乎也在场，老泪纵横，情绪激动地要求严惩凶手（真），但其悲伤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不安（伪？）。
等等！焦虑和不安？儿子惨死，悲伤愤怒是正常的，为何会有焦虑？
谢志心中一动，猛地抓住了一丝灵感。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对着院外道：“赵大人！周侍郎！学生谢志，可否请教一事？”
院外的喧闹稍微一静。
赵承恩冷笑道：“将死之人，还有何话可说？”
谢志不理会他的嘲讽，声音清晰而镇定：“学生只是想问，周公子是何时遇害？具体死于何种手段？现场可留有妖物痕迹或气息？既然指控我朋友为凶嫌，总该让我等知晓案情大概，死个明白吧？”
他这话合情合理，占据了道理。
周侍郎泣声道：“我儿……我儿是昨夜三更前后遇害！就在他自己的书房！被吸干精气，只剩皮包骨头……现场有浓郁的妖气残留！不是妖物所为，还能是什么？！定然是那妖女所为！”
昨夜三更？谢志和柳玄意对视一眼。昨夜他们一直在听雨轩未曾外出，李文安排的守卫可以作证。但对方既然敢栽赃，必然也准备好了伪证。
“妖气残留？”谢志抓住这个词，继续问道，“是何等妖气？是狐妖之气？还是其他？据学生所知，不同妖族气息迥异，若能分辨，或可缩小范围。”
周侍郎语塞，他似乎并未仔细分辨。
赵承恩却冷声道：“妖气便是妖气，何须细分？妖物害人，天下共诛！谢志，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拖延时间！再不交出妖女，休怪本官无情！”
他试图模糊焦点，强行拿人。
但谢志岂能让他如愿？辨伪之力刚才那瞬间的感知，让他决定赌一把！
他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变得铿锵有力：“赵大人此言差矣！《大梁律·断狱律》有云：定罪需赃证俱在，情理无疑。如今仅凭疑似妖气残留和莫须有的‘目击’，便要定案拿人，岂非儿戏？学生昨夜与柳姑娘一直在此，有李大人麾下守卫为证，从未踏出听雨轩半步！此事李大人亦可作证！”
“至于周公子所中之‘妖气’……”谢志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门墙，直视周侍郎，“学生虽不才，但对妖气略有感知。方才听闻周侍郎描述，心中忽有所感……周公子所中之妖气，恐怕并非狐妖清灵之气，而是带着一股……阴寒尸腐之味！倒像是……传闻中‘画皮妖’或是‘骨女’之类阴邪妖物所为！”
他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基于辨伪之力对周侍郎那丝“焦虑”的大胆猜测，以及之前遭遇黑狱杀手和听说“画皮”传闻的联想。画皮妖最擅幻化伪装，吸食精气，其妖气阴寒，与狐妖的灵动迥异。
果然，他这话一出，院外的周侍郎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虽然迅速掩饰，但那瞬间的慌乱却被谢志的辨伪之力精准捕捉（真）！
赵承恩也是语气一滞，显然没料到谢志会说出“画皮妖”这个词。
谢志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周侍郎儿子的死，恐怕另有隐情，甚至可能与其自身招惹的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有关！而赵承恩，或许只是想借题发挥，甚至可能知道部分真相，却故意引向柳玄意！
他趁热打铁，朗声道：“周侍郎！令公子惨死，学生亦感悲痛。但悲痛之余，更需查明真凶，以告慰公子在天之灵！若因误导而让真凶逍遥法外，令公子岂能瞑目？学生恳请，由降妖司派出精通妖气辨识之专员，会同仵作，仔细勘验现场，分辨妖气种类，追查真凶！而非仅凭臆测，便草菅人命！”
他这番话，既站在了道理的制高点，又隐隐点出了周侍郎可能存在的难言之隐，将其与赵承恩强行绑定的阵营撕开了一丝裂缝！
周侍郎果然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
赵承恩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谢志！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妖女涉案的事实！本官……”
“赵指挥使！”李文的声音终于及时响起，显然他处理完前衙事务赶了过来，“陈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周公子一案，案情重大，确需仔细勘验，明辨妖气来源，方不负圣上肃清妖氛之旨意。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便依陈公子所言，由司内‘妖籍房’派员，会同汴京府仵作，共同复勘现场，如何？”
他再次搬出了程序和圣旨，给了周侍郎一个台阶下。
周侍郎犹豫了片刻，最终哑着嗓子道：“……便依李大人所言。但若查实确与那妖女有关……”
“若真是柳姑娘所为，学生愿与她同罪！”谢志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院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最终，赵承恩重重冷哼一声：“好！本官就给你们一天时间！若明日此时，查不出真凶，或者证据指向妖女，就别怪本官依法办事了！我们走！”
说罢，他带着满腔怒火，拂袖而去。周侍郎也复杂地看了一眼听雨轩方向，黯然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
院门重新关闭，李文走进院内，看着谢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好险的一步棋。你如何知道与‘画皮妖’有关？”
谢志微微摇头：“学生并不确定，只是赌周侍郎心中有鬼，赌赵承恩并非全然了解内情。幸好，赌对了。”
李文神色凝重：“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有一天时间。‘妖籍房’虽由我分管，其中也未必没有赵承恩的眼线。复勘现场，未必能查出什么。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柳姑娘的清白，甚至……找出真凶。”
一天时间，找出真凶，破解这个精心布置的栽赃局！
压力再次回到了谢志和柳玄意身上。
“或许……”柳玄意忽然开口，眼神闪烁，“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既然对方能栽赃我昨夜出现在周府附近，必然准备了伪证，比如收买了所谓的‘目击者’。若能找到这个目击者，证明其作伪证，或许能撕开突破口？”
谢志眼睛一亮：“不错！还有周公子昨夜的行踪，‘流芳诗社’……他为何会去那里？见了什么人？这些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调查，刻不容缓！
然而，他们此刻仍处于半软禁状态，如何外出调查？
李文沉吟片刻，道：“本官可以‘协助妖籍房勘验’为由，派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前往周府附近调查。但你们需速战速决，并且……绝不能离开护送队伍的视线。”
这是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有限自由。
“足够了！”谢志和柳玄意同时点头。
夜色渐深，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调查，悄然展开。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周府那阴森的书房暗处，一缕极其淡薄的、带着胭脂香气的阴寒妖气，正缓缓渗入地底，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