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帝松口·成立修律筹委会
朝会散去,那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紫宸殿内的波谲云诡暂时隔绝。阳光洒落在汉白玉广场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谢志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朝堂之上那无声硝烟的味道。
皇帝松口了。
修律之议,竟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推上了台面。
成立“修订《百妖律》筹委会”,太子牵头,三法司、礼部、降妖司参与,百妖堂列席咨议——这看似是巨大的进步,是民意和坚持的胜利。但谢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坦途,而是一个更加精致、更加凶险的牢笼。
“先生!”石敢当和苏宛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和急切,“怎么样?皇帝老儿没为难您吧?”
柳玄意则狐眸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了谢志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答应了,但附带了条件,对么?”
谢志点了点头,将朝会上的结果和自己的分析简要告知三人。
“……便是如此。陛下此举,是以退为进,将修律纳入其掌控之下。筹委会内,降妖司必然极力阻挠,三法司和礼部大多保守,太子态度暧昧难测。我们虽能列席,却无实权,唯有‘咨议’之名,处处受制。更要命的是,那些积压旧案,仍需我等耗费心力去处理。”谢志语气平静,却道尽了其中的艰难。
石敢当一听就急了“这……这不是把咱们当驴使吗?既要磨面又不给吃草!还得防着旁边人下绊子!”
苏宛儿也小脸发白“那……那我们岂不是寸步难行?”
“也未必全是坏事。”柳玄意沉吟道,“至少,我们拿到了一个名正言顺参与修律的身份,有了一个可以公开发声、影响条款的平台。这比起之前完全被排斥在外,已是天壤之别。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利用好这个‘咨议’之位。”
谢志赞赏地看了柳玄意一眼“玄意所言极是。筹委会即是战场,也是舞台。陛下想借此困住我们,消耗我们,我们便偏要在这牢笼之中,舞出一片新天!”
他目光扫过三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回堂!我们需要立刻准备。筹委会首次会议恐怕不日便会召开,我们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才能在第一时间站稳脚跟,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回到百妖堂,气氛依旧凝重,但已从之前的迷茫变成了紧张的备战。谢志立刻召集核心成员,闭门议事。
“首要之事,是梳理我们手中关于《百妖律》弊端的核心论据,以及初步的修订方向。”谢志铺开纸笔,“黑风岭案是现成的例子,足以证明‘视同妖类’条款的荒谬与危害。但仅此一案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更普遍的案例。”
苏宛儿立刻抱来一大摞她平日整理的卷宗“先生,这是我根据以往求助案例整理的,《百妖律》中常见的十大不公条款及其危害,都有具体事例支撑。”她做事细致,早已未雨绸缪。
“很好!”谢志眼前一亮,“宛儿,你立刻将这些条款和案例精简提炼,形成条文,务求一击中的。”
“其次,是那些积压旧案。”谢志看向柳玄意和石敢当,“这些案子既是压力,也是武器。我们需要从中挑选出几桩最具代表性、最能凸显旧律不公的案子,优先审理。一方面给百姓一个交代,兑现我们的承诺;另一方面,其审理过程和结果,本身就能成为我们推动修律的最有力炮弹!”
“此事交给我。”柳玄意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论及从纷乱信息中抓取关键,狐狸总比石头擅长些。”她瞥了石敢当一眼。
石敢当瓮声瓮气道“俺负责保护堂口安全!保证没人能来捣乱!谁要是敢在咱们审案的时候伸爪子,俺把他爪子剁下来!”
分工明确,百妖堂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皇帝的旨意正式明发天下,成立“修订《百妖律》筹委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市井。百姓们欢欣鼓舞,认为这是“陈青天”争取来的伟大胜利,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而各方势力则开始重新审视和布局。
太子东宫第一时间派人送来“关切”,言语中多是勉励,却也隐晦提醒谢志要“顾全大局”、“循序渐进”,显然是想将他纳入掌控,化为己用。
降妖司指挥使袁大人则气得在值房内砸了杯子,但圣意已下,他不得不从。他立刻从司内挑选了几名最是顽固不化、精通律法条文且牙尖嘴利的鹰派干将,准备在筹委会上给谢志等人一个下马威。
三法司和礼部派出的代表,多是些老成持重、甚至有些迂腐的官员,他们得到的指示多半是“维稳”、“慎变”。
就在这暗潮汹涌中,筹委会的第一次例会,在礼部衙门的一间偏厅内,悄然召开。
会场布置得中规中矩,气氛却从一开始就透着尴尬与紧张。太子并未亲自到场,只派了一位东宫洗马作为代表,坐在主位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降妖司来了三人,为首的是一位姓孙的判官,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另外两人也是气息阴沉,一看便是难缠的角色。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则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百妖堂这边。
谢志带着柳玄意与会(石敢当留守堂口,苏宛儿负责整理资料支援),他们被安排在靠门的下首位置,彰显其“咨议”的尴尬地位。
会议一开始,便充满了火药味。
主持例会的那位礼部侍郎刚说完开场白,降妖司的孙判官便率先发难,矛头直指谢志
“修订律法,非同小可。本官认为,当务之急,并非急于更改条文,而是应先明确修订之基本原则!《百妖律》之根本,在于‘防妖患、保民生’!此乃太祖太宗之圣意,绝不可动摇!任何修订,都需以此为准绳!却不知陈‘咨议’,对此有何高见啊?”他特意加重了“咨议”二字,满是讥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志身上。
谢志面色不变,缓缓起身,先向众人微微一礼,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孙判官所言,‘防妖患、保民生’,确为立法之重要目的。然,下官窃以为,此目的之前提,在于‘明是非、辨曲直’。若律法本身不公,未能明辨是非,则非但不能防妖患,反而可能制造妖患;非但不能保民生,反而可能戕害民生!”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有力“黑风岭惨案,便是明证!旧律中‘视同妖类’之条款,便是在是非未明之前,先行定罪,这才给了李奎等恶徒可乘之机,以邪法制造妖化,再以律法为名行虐杀之实!此等条款,究竟是‘防妖患’,还是‘助纣为虐’?究竟是‘保民生’,还是‘残害生灵’?”
孙判官脸色一沉,厉声道“黑风岭乃特例!岂可因一特例而否定整部律法?!”
“特例?”谢志毫不退让,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是苏宛儿整理的十大不公条款摘要,“那请问孙判官,《百妖律》第三章第五条,‘妖物伤人,无论缘由,罪加三等’,致使多少被逼自卫或无心之失的小妖遭受不公重判?第五章第十条,‘人族与妖族纠纷,人族证词优先’,又造成多少冤假错案?这些,难道都是特例吗?!”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一分,手中的文书仿佛重若千钧“若这些在旧律框架下屡屡发生的不公,在诸位大人眼中都只是‘特例’,那下官请问,究竟需要多少‘特例’,才能证明非是‘例’之问题,而是‘法’之弊病?!”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那几位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面露沉思,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孙判官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东宫代表见状,连忙打圆场“陈咨议所言,亦有道理。修订律法,确需正视弊端。然孙判官所言原则,亦不可偏废。如何平衡,还需从长计议……不如,我们先议一议具体的修订条目?”
第一回合的交锋,谢志凭借充分的准备和犀利的言辞,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那一条条具体而微的律法条文之中。每一次条款的辩论,都将是理念的碰撞和利益的博弈。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静、暗地较劲的氛围中继续进行。谢志和柳玄意配合默契,一个引经据典、正面强攻,一个旁敲侧击、以柔克刚,不断提出修改建议。
而降妖司方面则死守防线,对任何可能削弱其权力、或提升妖族地位的修改都激烈反对,动不动便抬出“祖制”、“妖患危险”等大帽子。
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则大多摇摆不定,时而觉得谢志说得有理,时而又被降妖司的“大义”所说服。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争论激烈,却进展缓慢。
散会之时,谢志和柳玄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那疲惫深处燃烧的斗志。
他们知道,皇帝松口成立的这个小筹委会,绝非通向光明的捷径,而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寸土必争的壕堑之战。
而此刻,皇城司的密探,早已将会议上的每一句争论,详细记录在案,呈送入了深宫。
皇帝赵禛看着密报上谢志那一条条“咄咄逼人”的修改建议,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跳吧,尽情地跳吧。”他轻声自语,“在这方寸之地,朕倒要看看,你这獬豸,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他合上密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那注定的结局。
而谢志,则走在回百妖堂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紧了袖中的獬豸印。
浪花虽小,亦可穿石。
这壕堑之战,他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