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民意沸腾·民心向背费思量
黑风岭惨案的判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沉寂的潭水，其引发的涟漪远超朝堂之上的博弈。在谢志和百妖堂有意无意的推动下，案件的真相、庭辩的细节，尤其是谢志那番撼动人心的“三问”，通过各种渠道，悄然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说书人将之改编成跌宕起伏的话本，在茶楼酒肆拍案宣讲，讲到激愤处，满堂听众义愤填膺，涕泪交加。识文断字的书生们将抄录的庭辩要点四处传阅，激扬文字，抨击时弊。甚至连街头玩耍的孩童，都编出了“獬豸青天斩恶龙”的顺口溜，嬉笑着传唱。
民意，这股平时沉默而容易被忽略的力量，开始悄然沸腾。
最初是黑风村幸存者及其亲属，他们拿着那微薄却意义重大的抚恤银，成了百妖堂和谢志最坚定的拥护者。他们的哭诉和感恩，是最直接、最有力的宣传。
紧接着，是汴京城中数量庞大的底层百姓和小手工业者。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律法，但他们能听懂“三十七条人命”，能听懂“邪法虐杀”，能听懂“官商勾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黑风岭役夫的悲惨遭遇，极易引发他们对自身命运的共情与恐惧。而谢志为民请命、力抗强权的形象，则成了他们心中期盼的“青天”象征。
随后，一些原本对妖族抱有偏见乃至敌意的人，在听闻此案细节后，态度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谢志庭辩中关于“妖亦分善恶”、“律法之本在于仁爱”的观点，以及百妖堂切实保护受害者（包括那些被邪法妖化的可怜人）的行为，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邪恶并非源于种族，而是源于人心之恶。这对打破长久以来的人妖隔阂，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民意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积累着热量，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这股力量，很快便显现出其影响力。
当降妖司以“清查余孽”为名，试图强行闯入南城一处与漕帮仅有零星生意往来、且多为老弱妇孺的小妖聚居地时，竟破天荒地遭到了数百名附近人族居民的阻拦。人们拿着锄头、木棍，虽然畏惧，却依旧围拢起来，高声喊着“青天老爷判了的！不能冤枉好人！”“百妖堂说了，妖也有好妖！”
降妖司缇骑面对这群情激愤的平民，一时竟不敢轻易动武，最终悻悻而去。
当市面上再次出现污蔑百妖堂和谢志的流言时，往往不等百妖堂出面，便有百姓自发驳斥，甚至揪出散播谣言者痛斥一番。茶楼里若有人敢说谢志的不是，轻则被周围茶客白眼，重则可能被轰出门去。
一股“拥陈”的暗流，正在汴京的市井之间形成。
这股力量，自然也传到了紫宸殿内。
皇帝赵禛看着皇城司密探送来的、厚厚一叠关于民间舆情动向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指烦躁地敲打着龙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
“民心……民心！”他低声冷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好一个谢志！好一个百妖堂！朕倒是小瞧了他们蛊惑人心的本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快刀斩乱麻，处理掉李奎这个明面上的靶子，稍稍平息民愤，然后将案子冷处理，再慢慢收拾百妖堂和谢志。他甚至已经授意国师一脉，可以考虑在适当时候，让“黑狱”再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妖乱”，将舆论焦点重新引回“妖患”之上。
然而，谢志借助案子的胜利，巧妙地将民意引导向了“追求公道”、“惩恶扬善”的方向，甚至隐隐塑造了自己“律法英雄”的形象。这使得后续的污名化和打压变得异常困难。
动他？此刻民意正如火如荼，强行动手，必遭反噬，甚至可能引发民变。不动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声望日隆，看着那“修律”的邪说和“契约”的隐患继续扩散？
皇帝陷入了两难。他一生玩弄权术，平衡朝堂，却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过来自市井民意的压力。这种力量，无序、汹涌、难以预测，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和厌恶。
“陛下，”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袁指挥使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善。
袁指挥使快步走进，脸色比皇帝还要难看。他今日又在谢志和那些“愚民”面前吃了个瘪，心中邪火无处发泄。
“陛下！如今汴京舆情汹涌，皆对那谢志有利！我降妖司执法屡屡受阻，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必须尽快遏制此獠气焰！”袁指挥使咬牙切齿道。
“遏制？如何遏制？”皇帝冷眼看着他，“派兵去把那些为谢志叫好的百姓都抓起来？还是当众宣布黑风岭案判错了？”
袁指挥使一噎，随即眼中闪过狠辣之色“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制造意外，下毒，刺杀！总有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只要他死了，群龙无首，民意自然慢慢就散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光闪烁。这个念头，他并非没有想过。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蠢货！”他骂道，“此刻谢志声望正隆，万众瞩目。他若突然暴毙，你是怕天下人猜不到是朝廷、是朕动的手吗？届时民怨沸腾，如何收场？更何况……他身边那只狐狸和那块石头，是摆设吗？獬豸印莫非就没有护主之能？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袁指挥使不甘心“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嚣张下去？”
“当然不。”皇帝目光幽深，“民意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谢志能借案子引导民意，朕……难道就不能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是自诩‘青天’，在乎公道吗？那朕就给他送去更多的‘公道’！”
“陛下的意思是？”
“传朕旨意，”皇帝缓缓道，“褒奖百妖堂谢志侦破黑风岭案有功，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再，将近年来各地积压的、涉及妖类的疑难悬案、陈年旧案，挑选一批‘刺头’，全部移交百妖堂处理！他不是能干嘛？朕倒要看看，他有几分能耐，能接下多少这‘民意’的重担！”
袁指挥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陛下圣明！此计甚妙！那些积年旧案，要么牵扯地方豪强，要么本身就如乱麻一团，许多根本无从查起。他若接，便是自寻烦恼，一旦处理不当，稍有差池，立刻便会声望扫地！他若不接，便是沽名钓誉，见难而退，同样威信尽失！而且，如此多的案子压过去，足以将他彻底拖在汴京，耗尽其精力，让他再无暇去查什么‘契约’！”
“不止如此。”皇帝冷冷道，“他每接一个案子，就要直面一次人妖之间最尖锐的矛盾，处理一次最棘手的纠纷。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得不好，便是无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朕要让他被这‘民心’架在火上烤！看他能撑到几时！”
“臣立刻去办！”袁指挥使兴奋领命。
不久后，皇帝的赏赐和那厚厚一摞积压案卷的调令，几乎同时送达了百妖堂。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赏赐和那堆起来半人高、散发着陈腐霉味的案卷，堂内众人刚刚因民意支持而带来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皇帝老儿……这是没安好心啊！”石敢当瓮声瓮气地道，看着那堆案卷如同看着洪水猛兽。
苏宛儿翻看了几本案卷，小脸发白“这些案子……好多都是死无对证，或者牵扯到地方豪强、甚至……一些小妖部族，根本无从下手。”
柳玄意狐眸微眯，指尖划过案卷上那些模糊的血迹和泪痕“阳谋。这是要用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拖住我们，消耗我们，甚至……让我们自己犯错。”
谢志沉默地看着那堆案卷，最上面一卷，记录着三年前一桩悬案一名人族书生与一名兔妖相恋，却双双暴毙于荒宅，现场疑点重重，却至今未破。卷宗旁注着“疑为情杀或族规私刑”，寥寥数字，背后却不知藏着多少悲欢与无奈。
他能感受到那卷宗中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未雪的冤屈。
他也清楚地知道皇帝此举的恶毒用心。
接下，便是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布满荆棘的泥潭。
不接，便是辜负那些期盼的眼神，亲手打碎自己刚刚树立起的“青天”形象。
民意如火，可取暖，亦可焚身。
谢志缓缓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案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既然送来了，那便……接着。”
他倒要看看，这民心向背，这公道之重，究竟能将他锤炼成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