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条款博弈·字斟句酌争权益
修订《百妖律》筹委会的偏厅,仿佛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耗费心神的战场。香炉里上好的檀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对立。每日清晨,各方人马准时到场,案牍如山,茶水温了又凉,争论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博弈的核心,聚焦在一条条具体而微的律法条文之上。每一个字眼的修改,每一个条款的增删,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理念的冲撞。
今日争论的焦点,是《百妖律》中最为核心、也最为敏感的条款之一——关于“妖气”的界定与处置。
降妖司的孙判官手持现行律例,语气强硬“妖气,乃妖物之本,亦是其祸乱之源!故律法明文,‘凡妖物于市井行走,需尽力隐匿妖气,不得惊扰凡人’、‘凡妖气外泄,引发恐慌或事端者,降妖司有权缉拿问罪,酌情惩处’。此乃维稳之基石,绝不可动摇!若放任妖气弥漫,与纵虎出柙何异?”
他身后的两名降妖司属官立刻附和,言辞激烈,仿佛一旦放松对此条的管制,汴京城立刻便会妖孽横行。
谢志耐心听完,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转向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语气平和却切中要害“诸位大人,孙判官所言,看似有理。然,下官有三点疑问,请诸位思量。”
“其一,‘尽力隐匿’标准为何?妖气于妖族,犹如气血于人族,乃生存之本,能力之源。强制隐匿,如同令人屏息,短时尚可,长时则必致衰弱伤残,此与慢性虐杀何异?黑风岭案中,石娃子那般被强行激发微薄血脉者,即便想‘隐匿’,又如何能够?此条岂非变相鼓励‘制造’无法隐匿之妖,再行惩处?”
“其二,‘引发恐慌或事端’,如何界定?是因妖气本身邪恶而引发,还是因世人无知、偏见乃至恶意诬陷而引发?若一人身佩利刃行走市井,他人因害怕而惊呼,难道罪在佩刃者?律法不究根源,只惩表象,岂是公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志目光扫过全场,“此一条款,赋予了降妖司过大的、几乎不受约束的自由裁量权。‘酌情惩处’四字,弹性之大,足以滋生无数不公。若降妖司执法之人心存偏私,或激进过度,则此条便可成为打压良善妖族、制造冤狱的利器!权力,需有边界,更需有制衡!”
他这番话,条分缕析,既从妖族生存实际出发,又直指律法模糊和权力滥用的隐患,听得几位中立官员频频颔首。
孙判官脸色难看,强辩道“此乃杞人忧天!降妖司执法,自有法度!岂会无故冤枉?”
“哦?”柳玄意适时轻笑一声,狐眸流转,声音柔媚却带着刺,“孙判官莫非忘了三年前‘城南猫妖案’?一只刚化形的小猫妖,只因初次入城,紧张之下妖气未能收敛完美,吓哭了一个孩童,便被降妖司以‘惊扰凡人’为由,当场格杀。后经查实,那孩童本就体弱易惊,且是其家人先以石子投掷猫妖所致。此案,降妖司的‘法度’何在?‘酌情’又酌在了何处?”
她翻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轻轻推到桌子中央。那桩旧案记录清晰,判罚结果触目惊心。
孙判官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那案子当年闹得不大不小,正是降妖司激进派所为,也是诸多不公案例之一。
谢志趁势提出修改方案“故,下官建议,将此条修改为‘妖族于市井行走,应秉持善意,避免以妖气刻意惊扰他人。如因非主观恶意之妖气波动引发轻微纠纷,应以调解、告诫为主。唯有无故主动释放妖气示威、挑衅、伤人或造成重大混乱者,方可视情节予以惩处。’同时,增补条款‘降妖司执法,需有明确事由及证据,并接受相关衙门的监督与质询。’”
这修改,将“隐匿”的绝对义务改为“避免刻意惊扰”的善意原则,区分了主观恶意与客观意外,强调了调解优先,并加强了对执法权的监督。
“荒谬!”孙判官拍案而起,“如此修改,缚我降妖司手脚,岂非纵容妖物?!”
“孙判官,”礼部一位老侍郎终于开口,语气不悦,“议事便议事,拍桌子作甚?老夫觉得陈咨议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律法贵在严谨公正,而非一味严苛。权力若无制约,迟早生出祸端。此条,确需斟酌。”
三法司的官员也低声交换意见,大多倾向于支持修改。太子代表则眼观鼻鼻观心,不置可否。
孙判官见势不妙,只得强压怒火坐下,咬牙道“即便此条可议,那关于‘妖物涉案’之条款,绝不能改!凡涉妖物之案,无论原被告,皆由降妖司优先审理,此乃惯例!”
这又是另一条核心条款,旨在确保降妖司对涉妖事务的绝对掌控权。
谢志早已料到,立刻反驳“此惯例,正是造成人妖隔阂、诸多不公之源!降妖司职责在于降妖除魔,而非审理民间纠纷、刑事案件。其立场先天偏向于‘妖即恶’,如何保证公正?许多本为普通民事、刑事之案,只因一方为妖,便转入降妖司,其结果往往是对妖族一方极为不利!”
他再次举出苏宛儿整理的案例“譬如‘东市盗窃案’,人族店主丢失财物,恰巧一名鼠妖当日曾在附近出现,降妖司不由分说便将其抓走,屈打成招。后真凶落网,乃店主自家伙计,那鼠妖却已被折磨致残!此等悲剧,根源便在于这‘优先审理’之权!”
“下官建议,”谢志斩钉截铁,“应明确案件管辖!凡不涉及邪法、伤人等刑事重案,纯属民间纠纷、契约矛盾者,无论涉事者是人是妖,皆归地方官府或有司审理,依《宋刑统》断案!降妖司可提供专业咨询,但不得越权干涉!唯有确系妖物主动作乱、施展邪法害人之案,方由降妖司主导!”
这是要从根本上动摇降妖司的权力根基!
孙判官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拔刀相向,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按住。
争论愈发激烈,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每一句话都关乎无数妖族的命运和王朝权力的重新分配。
谢志和柳玄意虽准备充分,据理力争,但降妖司一方顽固异常,寸土不让,而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则在“维稳”和“公道”之间摇摆不定,会议进展极其缓慢。往往一整天下来,连一条款项都无法达成共识。
这种胶着的、看不到尽头的博弈,最是消耗人的心力和斗志。
连日下来,谢志虽表面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每晚回到百妖堂,他都需要立刻打坐调息,以獬豸印的力量抚平耗损的心神。柳玄意更是动用狐族秘法,才勉强维持住精神。
然而,就在这枯燥乏味的条款博弈背后,暗流愈发汹涌。
这日散会后,谢志和柳玄意故意落后几步,果然听到前方拐角处,孙判官正与一名吏部官员低声交谈。
“……放心,袁大人已有安排。那谢志不是能言善辩吗?便让他辩去!拖住他,耗死他!陛下那边……哼,只要最终裁定权在手,现在让他跳得再欢又如何?至于那些积压案子……自然会有人给他添点‘料’,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螳臂当车!”
那官员谄媚地笑着“孙判官高见!下官明白,定会‘好好配合’。”
柳玄意眼中寒光一闪,与谢志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果然,皇帝的“阳谋”之下,还有降妖司的“阴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更远的阴影里,另一双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那目光并非来自降妖司或朝廷任何一方,而是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仿佛观察蝼蚁般的漠然。
那人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条款博弈?可笑。真正的‘契约’,岂是这般儿戏所能触动?加快采集……仪式所需……快不够了……”
身影悄然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谢志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廊道。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再次升腾起来。
这筹委会的博弈,或许只是表象。
真正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加速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