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草案公示·征求民意引热议
《〈百妖律〉修订初拟草案》成型的消息,如同在汴京这座巨大的水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当朝廷邸报正式刊载草案概要,并由各级衙门张贴告示、公开征求士林与民间意见时,整个城市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舆论漩涡之中。
公示当日,汴京府衙门口的告示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大声念诵着草案条款,不识字的人则焦急地伸长耳朵听着,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惊呼、议论、乃至激烈的争吵。
“看到了吗?上面说妖物以后不能随便抓了!得按程序来!”
“妖崽子还能上学了?这成何体统!”
“好啊!早就该改了!俺们东家铺子里那个牛妖伙计,老实肯干,就因为是妖,工钱只有俺们一半!凭啥?”
“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妖物读了书,懂了法,以后还管得住?”
“这草案是谁弄出来的?是那个百妖堂的陈青天吧?真是为民做主啊!”
“哼,沽名钓誉之辈!说不定收了妖物什么好处!”
市井之间,舆论沸反盈天。支持者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开明之举,是社稷之福;反对者则忧心忡忡,破口大骂,视其为礼崩乐坏之始。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处处可见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之人。
而这股风潮,迅速从市井蔓延至士林。国子监、各大书院中,学子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年轻激进者大多支持修律,认为这是“圣王之道,有教无类”,是王朝气象更新的体现,他们引经据典,写就一篇篇华彩文章为草案鼓吹。而较为保守的学子和先生则痛心疾首,大骂草案“背弃祖制,混淆人妖,祸乱纲常”,同样撰文驳斥,言辞激烈。
一时间,各种支持或反对草案的文章、诗词、评论如同雪片般出现在民间小报、书院壁报乃至公开的辩论场上。思想碰撞之激烈,为近年来所罕见。
百妖堂自然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每日都有大量百姓前来,或表达支持,或咨询条款,甚至又有新的冤情前来求助,将这里视为了希望的象征。石敢当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苏宛儿则负责整理收集到的民间意见,分门别类,作为后续辩论的依据。
谢志和柳玄意更是成为了焦点人物。柳玄意频繁出入于各文人雅集、茶会,以其智慧和魅力,巧妙地引导舆论,批驳那些荒谬的反对观点,为草案争取士林的支持。而谢志则坐镇堂中,应对着各方或善意或恶意的打探与诘问,同时密切关注着舆论的动向。
他们知道,这场民意争夺战,至关重要。皇帝之所以同意公示征求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权衡。若民意支持汹涌,皇帝便不好强行否决草案;但若反对声浪过高,或舆论被恶意引导,那么草案很可能夭折,甚至成为问罪的借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草案公示引发全民热议的第三日,一股阴冷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最初是在一些偏僻街巷的茶馆里,几个看似普通的茶客开始“忧心忡忡”地散播谣言
“听说了吗?那草案里藏着一条,以后妖物杀了人,可以用钱抵罪!说是叫什么‘赎罪银’!这还有王法吗?”
“何止啊!我二舅的连襟在衙门抄书,他说草案里写了,以后妖物能当官!还能娶人族女子!这岂不是要变天?”
“那谢志为什么这么卖力替妖物说话?听说他在百妖堂里养了好几个美貌妖妾!夜夜笙歌!不然哪来那么大力气?”
这些谣言编造得粗劣却恶毒,精准地击中了许多普通百姓的恐惧点和道德感。一开始人们还将信将疑,但当类似的说法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反复提起时,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便开始动摇、愤怒。
紧接着,几份影响力颇大的民间小报,突然刊登了几篇“重磅文章”。文章作者署名都是些看似德高望重的“退隐老儒”、“忧国士子”,内容却极其耸人听闻有的声称草案若通过,妖族人口将暴增,百年后人族将无立锥之地;有的则“考证”出谢志身世可疑,其母可能为妖,故其心向妖类;更有甚者,将黑风岭惨案翻出,暗示那三十七名役夫实为谢志与妖族勾结献祭的牺牲品,所谓破案不过是贼喊捉贼,杀人灭口!
这些文章引用的“证据”荒诞不经,但文笔老辣,极具煽动性,在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民众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与此同时,一些地痞流氓开始有组织地在百妖堂附近聚集,高声辱骂,甚至向堂内投掷石块污物。虽然被石敢当带人驱散,但那种恶意挑衅的态势却愈发明显。
“先生!他们太可恶了!满口胡言!”苏宛儿气得眼圈发红,将几份登载污蔑文章的小报摔在桌上。
柳玄意从外面回来,狐眸中带着冷意“不止如此。我方才去了几处士子辩论的场所,发现有不少生面孔,看似学子,实则言辞刻毒,逻辑刁钻,专门搅局,一旦说不过便撒泼辱骂,破坏辩论氛围。背后定然有人组织操纵!”
谢志看着那些污蔑他的文章,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怒火。他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反扑。降妖司及其背后的势力,开始动用舆论武器了。他们无法在草案条款上完全驳倒他,便试图用最下作的手段,从人格上抹黑他,从情绪上煽动民众,从根本上否定修律的正当性。
“谢志,我们不能再被动应对了。”柳玄意沉声道,“必须反击!否则任由谣言发酵,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
谢志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错,必须反击。但不能陷入与他们一样的口水骂战,那只会拉低我们的层次,正合他们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熙攘的人群“他们造谣,我们便澄清。他们污蔑,我们便展示事实。他们煽动恐惧,我们便传递理性。”
“宛儿,”他吩咐道,“你立刻将草案中真正涉及‘赎罪’、‘婚配’、‘为官’的条款原文找出,连同官方解释,誊写清楚,大量抄录。组织堂中识字的伙计,去市井间免费分发、诵读,让百姓自己看,自己判断!”
“玄意,劳你联系那些真正支持修律的学子、先生,请他们撰写批驳谣言、理性分析草案的文章,不必激烈,重在说理。我们可以资助刊印,在各大书院、茶楼流传。”
“至于那些泼污水的文章……”谢志眼中寒光一闪,“找出其中几篇漏洞最明显、言辞最荒谬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匿名投稿给其他小报,用嘲讽戏谑的笔法,将其批驳得体无完肤!让民众看清,这些所谓的‘重磅文章’,不过是无稽之谈!”
“那……那些地痞和搅局者呢?”石敢当闷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响。
谢志沉吟道“不必与他们正面冲突。将他们的恶行记录下来,报官。同时,请王御史等清流官员,在朝中弹劾降妖司乃至京兆府治安不力,纵容歹人骚扰为民请命之士。将事情闹大,逼官方出面维持秩序。”
安排已定,百妖堂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很快,一批批印制着草案真实条款和解释的传单出现在汴京街头,由百妖堂弟子和自愿帮忙的百姓分发诵读,许多谣言不攻自破。
一批批文笔优美、说理清晰的正面文章开始在士林间流传,与那些污蔑文章形成了鲜明对比,赢得了不少理性士子的认同。
几篇极尽嘲讽之能事的匿名文章悄然刊出,将那些造谣者驳斥得灰头土脸,引得民众哄笑,大大降低了谣言的可信度。
而御史的弹劾也起了作用,京兆府不得不加派了巡街衙役,百妖堂周边的骚扰明显减少。
舆论的天平,似乎又开始慢慢向有利于草案的方向倾斜。
然而,谢志站在百妖堂的阁楼上,望着这座喧嚣的城市,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对方绝不会就此罢手。这只是舆论战的第一回合。
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既然能制造出黑风岭惨案,能轻易灭口苦主,其能量和残忍程度,远非散布谣言这么简单。
他们一定还在酝酿着更猛烈、更恶毒的反扑。
下一波攻击,会从哪里来?
谢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城深处,投向了那些依旧沉默的、掌握着最终裁决权的方向。
民意如火,可烹油,亦可焚身。
这场大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