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王府夜宴·刀光剑影藏笑语
密林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将四人吞没，身后湖泊方向传来的恐怖咆哮、厮杀声与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声音律迅速减弱，最终被沙沙的树叶声和急促的喘息所取代。他们不敢停留，凭借着柳玄意的方向和石敢当的蛮力，在无路的山野中艰难穿行，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异响，才敢找一处隐蔽的山坳稍作喘息。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苏宛儿心有余悸，猫耳依旧警惕地竖着，仿佛那无声的笛音还在耳边回荡。
石敢当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检查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斩痕和几乎碎裂的肩甲，闷声道：“那狼妖…力量暴走得诡异，像是被彻底摧毁了神智，只余下杀戮本能。至于它背上那个吹笛子的…很邪门，他的笛声听不见，但俺老石感觉石头脑袋都要炸了！”
柳玄意面色凝重，指尖萦绕着一缕未散的狐火，照亮她紧蹙的眉头：“那不是普通的驭兽术，更近乎某种…诅咒或者灵魂摧残。能将一头有道行的狼妖逼至如此疯狂境地，施术者的手段残忍至极，且其本身修为也绝不容小觑。”她看向谢志，“而且，谢志，你最后看到的那一幕…”
谢志背靠着一棵冰冷的树干，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惊疑与沉重：“那吹笛人，似乎…刻意避开了永王的核心区域。”他将当时的细微发现说了一遍。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这个发现，比那头疯狂的狼妖本身更令人不安。
“永王赵璩…”谢志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雕刻着奇异星辰的玉佩，“他深夜出现在荒郊野外，本就蹊跷。又能一眼看破柳姑娘和苏姑娘的底细，身边还有隐藏的高手。如今又可能与那诡异的吹笛人存在某种关联…这位看似闲散的王爷，恐怕才是真正深藏不露之人。”
“而且他认出了你，还试图招揽，或者说，强行带走我们。”柳玄意补充道，“其目的，绝非鉴赏古物那么简单。或许，他与那‘伪契之种’也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线索再次缠绕在一起，指向了那位身份尊贵的皇室宗亲。
“我们必须查清永王的底细。”谢志下定决心，“但经此一事，我们恐怕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明察暗访皆需万分小心。”
接下来的两日，四人小心翼翼潜回汴京城外，在柳玄意利用幻术和苏宛儿利用猫妖敏捷侦查的配合下，于城南贫民区租下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石敢当需要时间修复石躯，谢志也需要消化融合心鳞后的感悟，并尝试唤醒温养中的张惟岳残魂。
期间，苏宛儿多次冒险潜入城中打探消息。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惊：那夜城外湖泊边的恶战似乎被彻底压了下去，并无任何官方通报，只有些模糊的“山妖作乱”的流言在底层百姓间悄悄流传。永王府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而降妖司的活动却明显变得更加频繁和严厉，城内气氛无形中紧张了许多。
就在谢志苦于如何寻找突破口调查永王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悄然降临。
这日傍晚，一位自称永王府仆役的人，竟精准地找到了他们这处隐蔽的小院，送来了一份泥金请柬。
请柬上书：永王赵璩，诚邀谢志公子，于明日晚间过府赴宴，言“湖畔一别，甚为挂念，府中偶得前朝律学孤本数卷，欲与君共赏”，落款盖着永王的私印。
请柬送至，那仆役便躬身离去，并无多余言语。
小院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石敢当瓮声瓮气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鸟王爷肯定没安好心！谢志，你不能去！”
苏宛儿也一脸担忧：“是啊公子，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这分明是示威！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柳玄意拿起那份制作精美的请柬，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感受了一下上面的能量波动，碧眸微眯：“请柬本身无异状，但他能准确找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行踪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或许从那夜湖边开始，甚至更早…”
谢志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请柬上“前朝律学孤本”几个字。他知道这是诱饵，对方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兴趣点。但这也是一个信号——永王似乎暂时并不打算用强，而是采取了这种“文雅”的方式。
去，危险重重，吉凶难料。
不去，等于直接撕破脸，对方可能立刻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他们将更加被动。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一个近距离观察永王、甚至探查其与阴谋关联的绝佳机会！
“我去。”谢志抬起头，目光坚定。
“谢志！”石敢当急道。
“风险我知晓。”谢志打断他，冷静分析，“但他既然以礼相请，而非直接派人围剿，说明他或许有所顾忌，或者…另有所图。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摸清对方虚实的机会。若是畏惧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更可能招致雷霆打击。”
柳玄意沉吟片刻，道：“你所言不无道理。但绝不能孤身犯险。我与宛儿可暗中随行，在王府外策应。石敢当目标太大，留守此处，尽快恢复，以备不测。”
谢志点头：“正该如此。”
翌日华灯初上，谢志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独自一人来到了巍峨气派的永王府邸。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今夜似乎果真有一场宴会。
递上请柬，门房似乎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引他入内。穿过重重庭院楼阁，但见府内装饰极尽奢华，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往来仆从侍女皆训练有素，规矩森严。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花厅，丝竹悦耳，灯火通明。已有不少宾客到场，多是锦衣华服的文人墨客、官员名流，亦不乏一些气息特异、显然是修行中人或异族装扮者，永王交游之广，可见一斑。
谢志的到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不少目光落在他这个衣着朴素、面生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陈公子，果然信人！”永王赵璩的声音响起。他今日穿着一身更加隆重的亲王常服，玉带金冠，笑容和煦地从主位上走来，亲自相迎，给足了面子，“快快请入席，孤可是盼了许久。”
他亲自将谢志引至靠近主位的一席，与几位看起来身份清贵的文士同坐，介绍时只称谢志为“精通律法的青年才俊”，并未提及其妖之事。
宴会伊始，一派歌舞升平。永王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与宾客们鉴赏诗词，评论书画，仿佛只是一位风雅爱才的闲散王爷。他甚至真的拿出了几卷所谓的“前朝律学孤本”，与谢志探讨了几句，见解颇为独到，俨然一副知音模样。
然而，谢志怀中的獬豸印始终散发着淡淡的温热，警示着周遭看似和谐下的暗流涌动。他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极其隐晦却强大的灵识，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自己。厅内某些宾客的笑容背后，也藏着冰冷的审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越发融洽。
永王忽然举杯，笑着对谢志道：“陈公子精通律法，更难得的是有一副侠义心肠，为那蒙冤小妖奔走，令孤钦佩。不知公子对未来可有打算？可有兴趣来孤王府中任职？孤这府里，就缺公子这般既有才学又有胆识的年轻人。”
图穷匕见？还是又一次试探？
谢志心中警兆顿生，面上却保持平静，举杯回敬：“王爷厚爱，谢志感激不尽。然谢志才疏学浅，且散漫惯了，恐难当大任，唯有辜负王爷美意了。”
永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他呵呵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无妨，人各有志。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唯有临近几席能隐约听见，“如今汴京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妖异频生，更有居心叵测之徒借机生事。公子这般人才，孤实不愿见你被奸人利用，误入歧途啊。”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威胁意味已相当明显。
谢志正欲开口，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一直沉默寡言、身穿降妖司服饰的中年男子（似乎是降妖司的一位高级文书官）突然冷哼一声，接口道：“王爷所言极是。如今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几分微末本事，便妄图挑战《百妖律》之权威，煽动妖类，扰乱纲常，实乃取死之道！”
又有一位依附永王的清客文人摇着折扇笑道：“听闻陈公子与那狐妖、猫妖关系匪浅？呵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公子年少，莫要被美色与虚名所惑，失了根本。妖，终究是妖，需以律法严加管束，方是正理。”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几道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谢志身上。
面对这夹枪带棒的围攻，谢志心知退让无用，反而会显得心虚。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降妖司官员和清客，朗声道：“这位大人所言，谢志不敢苟同。《百妖律》之权威，在于其公正，而非其严酷。律法若不能惩恶扬善、保护无辜，反成制造冤屈之工具，则其权威何在？至于妖类…”
他微微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传入厅中每个人耳中：“妖亦有善恶，人亦有正邪。岂可因族类而一概论之？谢志所交，乃是心存善念、遵纪守法之友，而非其族类。若按大人所言，是否与异族交往便是有罪？那在场诸位中，与西域胡商、南海鲛人乃至山中精怪有往来者，岂非皆要入罪？”
他这话掷地有声，又巧妙地将在场不少与异族有贸易或交往的宾客拉下了水，顿时让那发难的官员和清客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永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随即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席间笑谈，何必如此认真。律法之事，自有朝廷公断。来来来，饮酒，饮酒！”
他似乎不愿在此话题上深入，主动揭过。
然而，就在众人举杯，气氛看似重新缓和之际——
一名王府侍卫匆匆步入，在永王耳边低语了几句。
永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孤收藏的一件小玩意儿似乎出了点小岔子，需得孤亲自去瞧瞧，失陪片刻。”
他起身离席，在经过谢志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席散后，可至后园‘听雨轩’稍候，孤有‘真东西’与君一观。”
说完，他不等谢志回应，便笑着离开了花厅。
谢志心中猛地一沉。听雨轩？真东西？这又是何种试探或陷阱？
宴会继续，但谢志已无心应酬。他暗自感应着柳玄意和苏宛儿之前约定的联络信号（一枚附着了微弱狐火的玉符，在一定距离内可感知大致方位和安危），确认她们仍在府外安全区域。
约莫一炷香后，永王仍未回来。厅外却隐隐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从王府深处传来。
谢志怀中那枚联络玉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这是柳玄意传来的最高警示！意味着府外有极其危险的突发状况！
几乎同时，獬豸印也骤然发热，传递出一股强烈的、针对王府某个方向的警示——并非危险，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邪异气息波动！与那夜祭坛和杀手的邪气同源，但更加浓郁！
那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永王方才离开的、所谓的王府深处收藏室所在区域！
谢志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难道永王方才离开，并非因为什么“收藏品出岔子”，而是因为…他暗中进行的某些邪异勾当，突然出了问题？！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之前那名给永王传话的侍卫再次出现，径直走到谢志面前，面无表情地低声道：“陈公子，王爷有请，请您即刻随我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邀请，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谢志抬头，发现花厅的入口不知何时已被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悄然挡住。席间几位永王的心腹宾客，也似有似无地投来了目光。
退路已断。
谢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獬豸印，缓缓站起身。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