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漕帮恩怨·江湖势力涉妖务
降妖司官兵的呼喝声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冰水泼入尚未平息的堂口,瞬间让气氛降至冰点。谢志与柳玄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却并无太多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稳住,见机行事。”谢志低声道,随即整了整衣袍,当先向外走去。柳玄意、石敢当、苏宛儿紧随其后。
堂口大门处,已被十余名身着降妖司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官差堵住。为首之人并非指挥使级别,而是一名面色冷峻的鹰钩鼻中年男子,身着巡检服色,眼神锐利如刀,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刀柄。他身后两名副手,则手持一份盖有降妖司大印的公文。
留守的兔妖等几个小妖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那鹰钩鼻巡检见谢志出来,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道:“你便是谢志?”
“正是陈某。”谢志拱手,神色平静,“不知诸位官差大人莅临敝堂,所为何事?”
“何事?”那巡检冷笑一声,唰地一下展开身旁副手手中的公文,朗声道,“奉降妖司指挥使大人钧令!查百妖堂涉嫌勾结妖类,扰乱汴京秩序,更与近日妖毒瘟疫或有牵连!现依法予以查封,堂内一应人员,需接受讯问!胆敢抗命,以叛逆论处!”
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所有可能窥探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勾结妖类”、“扰乱秩序”、“瘟疫牵连”,每一项都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石敢当闻言怒目圆睁,便要上前理论,被柳玄意用折扇轻轻拦住。
谢志面色不变,心中却飞速盘算。这罪名安得又大又空,明显是借题发挥,强行打压。所谓讯问,一旦进去,是非曲直便由不得他们分辨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客气:“大人此言,可有真凭实据?我百妖堂自成立以来,所做所为,汴京百姓有目共睹。救治瘟疫,更是不遗余力,何来‘牵连’一说?至于勾结妖类……”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柳玄意等人,“这几位是在下的朋友,亦是抗击瘟疫的功臣,此事陛下亦已知晓。大人此言,莫非是要质疑圣听?”
他巧妙地将“救治之功”和“陛下知晓”抬了出来,点出对方罪名的不合理处,并暗含警告。
那巡检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谢志如此镇定,且言辞如此犀利,直接扯上了皇帝。但他奉命而来,岂会轻易退缩,强硬道:“陛下仁厚,或受尔等蒙蔽!我等依律行事,有何过错?是否有罪,讯问之后自然分明!休要狡辩,来人!封门!拿人!”
身后官差齐声应和,便要上前动手。
“且慢!”谢志猛地提高声音,一股无形的、源自獬豸印的浩然之气自然流露,竟让那些冲上前的官差动作一滞,“大人要查封拿人,陈某不敢抗命。但依照《大宋刑统》乃至《百妖律》补充条款,即便降妖司办案,亦需出示详细案由文书、拘传令票!敢问大人,除这含糊其辞的钧令,详细文书何在?令票何在?若无凭据,便要强行查封拿人,恕陈某难以从命!即便到了御前,陈某也要问一句,这汴京城,还是否是大宋律法管辖之地!”
他字字铿锵,引据律法,毫不退让。獬豸印在他怀中微微发热,加持着他的话语,使其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巡检被问得一时语塞。他确实只有一份格式化的钧令,详细文书和令票正在办理中,上官的意思是让他先以势压人,将人和堂口控制起来再说,却没想到谢志对律法程序如此熟悉,竟当场质疑!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呦!今儿个这百妖堂可真热闹啊!”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从巷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短褂、身形精壮的汉子走了过来,约莫有二十来人,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眼角有一道刀疤的汉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神态看似懒散,但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他们虽未穿号服,但看其步伐气势和腰间鼓鼓囊囊的物事,显然是江湖帮派人士。
那刀疤汉子带着人径直走到堂口,仿佛没看见那些降妖司官差似的,对着谢志拱了拱手,咧嘴笑道:“这位可是谢志陈先生?俺是汴京漕帮麾下,城南码头的管事,弟兄们都叫俺‘刀疤刘’。”
漕帮?谢志心中一动。汴京漕帮,掌控运河漕运,势力庞大,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乃是汴京城里一等一的江湖势力。平日里与降妖司、官府井水不犯河水,但也绝不好惹。他们来做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原来是刘管事,久仰。不知刘管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刀疤刘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没啥大事!就是俺们帮主发了话,说百妖堂的陈先生和几位朋友,是咱汴京的大恩人!前几天要不是你们出手,码头那边疫情控制不住,俺们漕帮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耽误多少活计!这份情,俺们漕帮记下了!”
他话音一转,仿佛才看到旁边的降妖司官差,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降妖司的赵巡检吗?怎么,您也来感谢陈先生?哎呀,真是巧了!”
那鹰钩鼻赵巡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漕帮的人突然出现,还摆明车马是来“感谢”百妖堂的,这无疑是给他们施加压力。他冷声道:“刘管事,降妖司正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办案?”刀疤刘掏了掏耳朵,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办啥案啊?陈先生这样的大好人也能有案子?赵巡检,您不会是搞错了吧?还是说……有人看百妖堂不顺眼,想故意找茬?”他话语直白,毫不掩饰。
赵巡检脸色铁青:“刘管事!你漕帮是要干涉降妖司公务吗?”
“哎哟哟,可不敢可不敢!”刀疤刘连连摆手,脸上却笑嘻嘻的,“俺们漕帮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哪敢干涉官爷办案?就是吧……”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官差,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寒意,“俺们帮主说了,百妖堂于漕帮有恩,谁要是跟百妖堂过不去,那就是打俺们漕帮的脸!这汴京城的漕运,一天也离不了俺们弟兄们卖力气。要是弟兄们心里不痛快,这码头上的活儿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朝廷的漕粮啊、贡品啊什么的……嘿嘿,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俺们可担待不起,也不知道赵巡检您……担不担待得起啊?”
这话软中带硬,赤裸裸的威胁!意思很明显:你敢动百妖堂,我就敢让漕运出问题,到时候朝廷追责,看你一个小小的巡检怎么扛!
赵巡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指着刀疤刘:“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不敢不敢!”刀疤刘依旧笑嘻嘻,“俺就是实话实说嘛。弟兄们都是粗人,讲义气,恩仇必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赵巡检?”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降妖司官兵虽然强势,但面对掌控汴京经济命脉之一的漕帮,尤其是对方摆出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还真不敢轻易撕破脸。真要因为查封一个百妖堂导致漕运瘫痪,那责任绝不是他一个巡检能承担的。
谢志心中明了,这定是柳玄意之前暗中布下的棋子生效了!之前柳玄意负责联络各方,定然与漕帮这类江湖势力有所接触,疫情期间百妖堂也确实优先救助了人员复杂的码头区,这份人情此刻被巧妙地用上了!
柳玄意站在谢志身后,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折扇轻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赵巡检脸色变幻不定,看看态度坚决、引据律法的谢志,又看看一旁虎视眈眈、实力不明的柳玄意和石敢当,再看看眼前这群搅局的漕帮汉子,心中权衡利弊,已知今日之事难以如愿。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好!好一个百妖堂!果然‘交友广阔’!既然尔等要讲律法程序,那便等着!详细文书不日便到!届时,看尔等还有何话说!我们走!”
撂下狠话,赵巡检悻悻地一挥手,带着一群同样憋屈的官差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查封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化解。
看着降妖司的人走远,刀疤刘这才收敛了那副混混模样,对着谢志正色拱手道:“陈先生,受惊了。帮主吩咐了,这点小麻烦,俺们漕帮还能挡一挡。但降妖司不会善罢甘休,您还需早做准备。”
谢志深深一揖:“多谢刘管事,多谢漕帮仗义执言!此恩情,陈某与百妖堂铭记于心!”
“哎,客气啥!”刀疤刘摆摆手,“俺们江湖人,就讲个义字!你们救了俺们兄弟,俺们自然要报恩!以后在城南地界有啥麻烦,尽管来找俺老刘!告辞!”
说完,也不多留,带着一群漕帮汉子又浩浩荡荡地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口前重新恢复安静,但众人心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回到内室,苏宛儿拍着胸口,后怕道:“好险……幸亏漕帮的人来得及时。”
石敢当哼了一声:“便宜那帮官差了!要不是先生拦着,俺非得……”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柳玄意摇着折扇,淡淡道,“漕帮的介入,虽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将我们与江湖势力捆绑更深,日后恐怕会授人口实。”
谢志点头:“玄意所言极是。朝廷与江湖,界限分明。今日借漕帮之势压下降妖司,他日难免被有心人扣上‘勾结江湖,图谋不轨’的帽子。陛下那边的态度,恐怕也会更加微妙。”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当务之急,是应对降妖司接下来的动作。他们既然要走程序,那详细文书和令票迟早会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如何破局?”苏宛儿问道。
谢志目光闪烁:“既然他们要从律法程序上找我们麻烦,那我们就从律法上找他们的麻烦!降妖司办案,程序纰漏极多,尤其是涉及妖族之事,往往粗暴蛮横,留下无数把柄。以往无人敢究,如今……”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我这獬豸传人,正好替他们好好‘厘清’一下律法程序!”
柳玄意眼中一亮:“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可以主动出击,收集降妖司以往办案中程序违法的证据,甚至反告他们滥用职权、诬陷良善!将水搅浑!”
“正是此意。”谢志点头,“此外,漕帮今日提醒了我。这汴京城,并非只有降妖司和官府。三教九流,江湖势力,消息最为灵通。或许,关于瘟疫源头,关于那邪法祭坛,关于宫中那枚玉带扣,能从这些渠道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看向柳玄意:“玄意,联络各方,打探消息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柳玄意颔首:“放心,此事我在行。或许,不止漕帮,其他一些受过恩惠的势力,也能提供些许帮助。”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留守小妖的声音,这次带着几分惊喜:“陈先生!柳爷!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妖,说是从城西‘听竹小筑’来的,想求见先生,咨询……咨询律法事务?”
“听竹小筑?”柳玄意微微一怔,随即对谢志解释道,“那是汴京少数几个由‘融世派’妖族开设的、与人族文人雅士有些交往的茶舍,主人是一对竹妖夫妇,平日颇为清高,极少与外界往来。他们竟会主动上门?”
谢志心中一动。妖界内部,也并非全是熊威那般守旧派。
“快请。”他立刻道。
或许,打压之下,转机也在悄然萌芽。
而与此同时,汴京城的另一处阴暗角落。
方才铩羽而归的降妖司赵巡检,正恭敬地站在一个黑袍人面前,汇报着方才的经过。
“……大人,情况便是如此。那谢志牙尖嘴利,精通律法程序,加之漕帮突然插手,属下……属下只好暂时撤回。”
黑袍人沉默片刻,发出沙哑的笑声:“獬豸传人,果然有点意思。既然律法程序一时奈何不了他……那就换个法子。”
“大人的意思是?”
“江湖势力能插手,无非是利益相关。若这利益……变成麻烦呢?”黑袍人声音阴冷,“去给漕帮找点事做,让他们无暇他顾。另外……”
他顿了顿,缓缓道:“妖界那边,的火烧得还不够旺。去给‘山林会’的那头笨熊再加点料,告诉他,百妖堂手里,有能指证他昔日仇家的‘证据’……顺便,把百妖堂藏有‘能助妖族突破修为的灵丹妙药’的消息,散出去。要快,要隐秘。”
赵巡检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黑袍人挥挥手,赵巡检躬身退下。
阴影中,只留下一声冰冷的低语:“谢志……本官倒要看看,你这獬豸,能在这泥潭里,挣扎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