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律法研读·条分缕析找突破口
刑部衙门前的石狮肃穆冷硬,一如那套严密而冰冷的官僚体系。谢志将那份由杜老具名、凝聚着智慧与反击决心的抗辩文书并证据副本,郑重递交给刑部备案房的值守书记官。那书记官起初不甚在意,待看清落款处的“杜”字私印及文书内容后,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仔细录入登记,并出具了回执。
流程走完,意味着冯坤那雷霆万钧的搜查拘传行动,已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至少,在刑部完成复核辩论之前,百妖堂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这远非胜利,仅仅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
谢志拿着回执,并未感到丝毫轻松。杜老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治标,易;治本,难。”《百妖律》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它还存在,冯坤之流总能找到新的借口发难。今日能挡下一次搜查令,明日呢?后日呢?
修律!唯有修改甚至废除这部不公之法,才能真正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然而,修律之路,何其艰难。这绝非凭一腔热血或獬豸印的神异就能办到。它需要最扎实的律法根基、最严谨的逻辑推演、最能打动人的道理阐述,以及……最精准的突破口。
回到百妖堂,谢志将刑部回执交给柳玄意归档。众人稍松一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
“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那冯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石敢当瓮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响。
柳玄意沉吟道:“杜老虽助我们暂渡难关,但亦言明,修律之事阻力巨大。朝堂之上,利益盘根错节,支持现行《百妖律》者大有人在。我们需有万全准备。”
苏宛儿也小声道:“而且……光是我们想修律,其他的妖族同胞们会支持吗?就像之前的熊威他们……”
谢志目光扫过三位伙伴,沉声道:“你们所言,正是关键。修律非空中楼阁,不能闭门造车。其一,我们必须自身足够强大,对《百妖律》的弊病了如指掌,能提出更优的替代方案,方能言之有物,令人信服。其二,我们必须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不仅是妖族内部,还包括人族中有识之士的理解甚至声援。”
他走到那张写着“新律”二字的宣纸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纸上:“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研读!条分缕析,将这部《百妖律》彻底吃透,剥开它看似威严的外壳,露出里面不公的筋骨,找到最能引起共鸣、最能撬动变革的突破口!”
“从今日起,百妖堂暂缓一切外部行动,转入潜修。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读法!析法!”
宏愿已立,征程已启,而这第一步,便是最枯燥、最繁重,却也最不可或缺的案头工作。
命令既下,百妖堂仿佛化作了一所严谨的律法书院。
谢志将自己关在内室,面前堆满了从杜老处借来的、以及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各类律法典籍。不仅仅是《百妖律》及其历年补充条例,还有《大宋刑统》、《唐律疏议》、乃至一些前朝的律法残卷,以及杜老本人和一些知名讼师对某些条款的解读笔记。
他首先要做的,是“求同”。比较《百妖律》与《刑统》在其他案件(不涉及妖族)处理原则上的异同。很快,大量的矛盾之处被标记出来:
《刑统》强调“疑罪从无”,《百妖律》则往往“有罪推定”;
《刑统》规定“刑讯需有度且需记录”,《百妖律》则对妖类几乎无此限制;
《刑统》保护财产权,《百妖律》中妖族财产可被随意“征用”或“罚没”;
甚至最基本的诉讼权利、辩护权利,《百妖律》都予以大幅剥夺或限制……
这些比较,清晰无比地揭示了《百妖律》在法理基础上的严重缺陷——它自成一体,违背了许多最基本的、被普遍接受的司法原则。
接着,是“辨异”。仔细剖析《百妖律》内部条款之间的矛盾与模糊之处。例如,某些条款规定妖族需服“徭役”,但另一条款又规定妖族不得进入某些重要区域或从事某些行业,导致其无法通过劳动获取生计;关于妖族之间纠纷的处理规则极其简陋,甚至鼓励“私刑”;对于“化形妖”、“半妖”等特殊群体的界定和权利义务更是混乱不堪……
这些内部矛盾,使得《百妖律》在实际执行中充满了随意性和可操作空间,成为了降妖司等机构滥用权力的温床。
谢志不仅自己研读,更将心得与发现随时与柳玄意交流探讨。柳玄意思维缜密,擅长发现逻辑漏洞和潜在影响,往往能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逼得谢志思考得更加深入。
外间,柳玄意则负责另一项繁重的工作——案例整理与分类。他根据谢志梳理出的法律要点,将之前收集的和源源不断从各方渠道(如漕帮朋友、竹风竹影等融世派妖族)送来的案例分门别类:
哪些是程序违法案例?
哪些是适用法律错误案例?
哪些是明显判决不公、量刑过重的案例?
哪些是因为律法本身模糊矛盾导致的悲剧?
苏宛儿则发挥了她的细心与耐心,负责将所有案例、法律条文摘要、以及谢志和柳玄意的讨论要点,用工整的小楷誊抄归档,编制目录索引。她仿佛一个最称职的书记官,将纷乱的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对那些冰冷的条文背后所隐藏的血泪与不公,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时常一边抄写,一边默默流泪。
石敢当也没有闲着。他负责安保和外出采买之余,也被谢志要求,去倾听市井之中、妖族底层对于《百妖律》最真实的想法和遭遇。他开始有意识地与那些码头力妖、街头小贩、甚至被排挤的孤妖交谈,带回那些可能上不了台面、却最能反映现实困境的鲜活故事。起初他还有些别扭,但渐渐地,他从那些朴素的抱怨和渴望中,更加理解了修律的意义。
工作繁重而枯燥,常常挑灯夜战。但无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正在锻造一把足以斩破不公的利剑,而剑胚,便来自于对这腐朽律法最彻底的剖析。
期间,冯坤那边果然没有闲着。刑部的复核程序被故意拖慢,显然冯坤在暗中施加影响。同时,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污蔑百妖堂“假借修律之名,行聚集妖众、图谋不轨之实”,甚至暗示谢志被妖族美色所惑(影射柳玄意和苏宛儿)。更有几名御史言官收到了“匿名举报”,准备对百妖堂进行弹劾。
压力从官方和舆论两个层面悄然袭来。
但这一次,百妖堂并未自乱阵脚。谢志下令,对外界流言一概不予理会,全部精力集中于内部研读与整理。他们甚至没有急于去营救那位仍被扣押的柳姓女子——并非放弃,而是要以最稳妥、最合法的方式解决,避免授人以柄。
时间一天天过去,百妖堂书房的案卷越堆越高,那本《新律》草案的笔记也越来越多。
终于,在经历了近十日的废寝忘食后,谢志合上了最后一卷律法笔记,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走到外间,柳玄意、苏宛儿和石敢当都期待地看着他。
“如何?”柳玄意问道。
谢志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无比的坚定:“《百妖律》之弊,我已尽窥。其弊在三:一曰‘基础不公’,背离基本法理;二曰‘条文混乱’,自相矛盾;三曰‘程序缺失’,纵容擅权。”
“而我们的突破口,”他目光锐利,斩钉截铁,“便在于这第三点——‘程序缺失’!”他解释道:“直接挑战《百妖律》的整体合法性,目前阻力太大,容易引发全面反弹。但‘程序正义’,是连《刑统》都强调的基本原则,更容易获得朝野中有识之士的认同。我们可以先从推动‘妖族涉讼程序规范’入手,要求任何针对妖族的搜查、拘押、审讯、判决,都必须遵循基本的程序保障——如告知罪名、允许申辩、禁止非法刑讯、证据需合法取得等。”
“此举有三大好处:第一,能立即改善眼下妖族任人鱼肉的处境,减少冤案;第二,以此为楔子,可以逐步质疑和挑战《百妖律》的其他实质性不公条款;第三,程序之争相对‘温和’,不易被直接扣上‘颠覆’的帽子,更容易争取支持。”
柳玄意眼中爆发出精光:“妙!谢志,此策甚妙!由程序而入实质,如温水煮蛙,阻力最小,成效却可能最大!我们可以将之前整理的所有程序违法案例作为最有力的炮弹!”
苏宛儿也兴奋道:“对!有了程序保障,像柳姑娘那样被随便抓走的事情就会少很多!”
石敢当虽然对些细节不太明白,但也吼道:“俺觉得行!先给他们套上规矩再说!”
突破口已然找到,方向已然明确。
谢志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起草百妖堂修律之路上的第一份正式倡议——
《关于规范妖族涉讼程序、保障基本诉权之陈情建言》。
然而,就在他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
“陈先生!柳爷!不好了!‘听竹小筑’的竹风先生……他……他被人打伤了!”
众人脸色顿时一变!
对方的反击,终于不再局限于流言和程序拖延,开始直接动用暴力,指向了那些与百妖堂有所关联的“融世派”妖族!
修律之路的第一道坎,竟来得如此血腥和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