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太子插手·借修律谋私扩权
地下暗河的冰冷水汽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谢志脑中的眩晕与灼痛。他强撑着循声望去，只见柳玄意半跪于地，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着血迹，正全力催动幽蓝狐火，小心翼翼地为躺在身旁的苏宛儿祛除侵入体内的怨煞余波。苏宛儿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然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受了重创。
“玄意！宛儿！”谢志心中一紧，踉跄着扑过去。
柳玄意闻声抬头，见是谢志，眼中闪过一丝庆幸，随即又被凝重取代“谢志……你无事便好。宛儿被怨煞冲击，神魂受创，我正以本命狐火为她稳住心脉，但需尽快寻得安心静养之处细细调理……”
谢志立刻将手掌按在苏宛儿额头，獬豸印的清辉温和渡入，助其稳定那躁动不安的神魂。得益于他的及时相助，苏宛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那邪阵……”谢志看向柳玄意，声音沙哑。
柳玄意摇了摇头，面露余悸“彻底失控爆发了……怨煞之力大部分向上冲破了地层，不知造成了何等灾祸……小部分则宣泄在这地下空间。我勉强护住宛儿，借水遁躲入这暗河，才侥幸逃生。那九名被血祭的妖族……恐怕……”他语气沉痛，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谢志心中一痛，沉默片刻，又急问道“石大哥呢？堂口那边？”
柳玄意再次摇头“情况不明。但我与宛儿被困地下时，隐约通过狐族秘术感应到地面传来剧烈震动和混乱气息，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就在这时，暗河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划水声，以及金属甲叶轻微碰撞的铿锵之音！数艘造型奇特、覆盖着防水皮革的小艇，无声无息地破开水流，出现在他们面前。小艇上皆是身着玄黑色劲装、气息精悍沉稳的侍卫，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庞冷峻，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修为极高。
这些侍卫的出现毫无征兆，且训练有素，瞬间便将谢志三人隐隐包围，但并未立刻流露出敌意。
谢志和柳玄意心中一凛，立刻戒备起来。难道是冯坤派来搜捕他们的人？
那为首冷面侍卫扫了一眼场中情况，目光在谢志怀中的獬豸印和柳玄意的狐火上略微停留，随即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可是百妖堂谢志先生，与青丘柳玄意先生？”
谢志与柳玄意对视一眼，心中惊疑更甚。对方竟能准确叫出他们身份？
“正是陈某。不知阁下是？”谢志沉声应道，暗中全力催动獬豸印感知，却发现这些侍卫气息中正平和，并无邪戾之气，反而带着一股久经训练的肃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皇家气派？
冷面侍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其中一艘较为宽敞的小艇“此地非谈话之所，邪气未散，恐生变故。我家主人得知此地异动，特遣我等前来接应。请三位随我等移步，暂避风险，并为这位姑娘疗伤。”
他的话语虽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而且直接点出“疗伤”，显然掌握了他们的状况。
谢志心中飞速权衡。对方身份不明，但似乎并无 immediate恶意，且苏宛儿伤势确实不能再拖。眼下己方状态极差，若真是敌人，恐怕也难以抵抗。不如暂且随行，见机行事。
“如此，便有劳了。”谢志拱手道。
他与柳玄意小心翼翼地护着苏宛儿，登上了那艘小艇。小艇立刻掉头，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沿着暗河向上游快速驶去。
暗河水道错综复杂，显然这些侍卫对此地极为熟悉。约莫行驶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人工开凿的码头。码头上灯火通明，早有数名提着药箱、看似医官模样的人等候在此。
一下船，那几位医官便立刻上前，仔细检查了苏宛儿的伤势，然后恭敬地对冷面侍卫道“卫统领，这位姑娘乃神魂受创，需以安魂定魄的丹药辅以银针疏导，此地条件简陋，需尽快移至‘静思苑’方可施为。”
卫统领点头，对谢志道“陈先生请放心，静思苑乃我家主人别业，清静安全，一应药物俱全，必会全力救治苏姑娘。请随我来。”
事已至此，谢志也只能点头应允。他与柳玄意跟着卫统领，乘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离开了这处隐秘的地下码头。
马车并未驶向汴京繁华区域，而是来到了城西一处依山傍水、守卫森严的庄园。庄园门楣并无特殊匾额，只悬挂着一盏看似普通的灯笼，但其内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不精致非凡，暗合五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威严。
苏宛儿被迅速送入一间静室，由医官们接手治疗。谢志和柳玄意则被引至一间雅致书房等候。
书房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四壁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看不出主人具体身份，但那份沉淀下来的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片刻之后，书房侧门打开，一位身着月白常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掌控欲。
卫统领立刻躬身行礼“殿下。”
殿下？谢志和柳玄意心中剧震！当朝能被称之为“殿下”，且如此年轻者，唯有……一人！
当朝太子，赵元佑！
他们万万没想到，出手救下他们的，竟然是这位深居东宫的储君！
“学生谢志（草民柳玄意），参见太子殿下！”两人压下心中惊涛，连忙躬身行礼。柳玄意虽为妖族，但在大宋储君面前，亦需守人臣之礼。
太子赵元佑微微一笑，虚扶一下“二位不必多礼。孤亦是偶然得知城西地动，似有邪祟作乱，又闻百妖堂诸位深陷其中，故遣人探查，幸得及时。”
他的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但谢志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百妖堂”和他们的处境，绝非“偶然得知”那么简单。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谢志再次郑重道谢，“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太子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二人也坐，方才缓缓道“孤近日颇关注汴京之事。冯坤在降妖司所为，确实有些过了。仗着父皇些许恩宠，便如此肆意妄为，甚至动用邪阵，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实乃国之蠹虫。”
他先是表达了对冯坤的不满，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谢志“倒是陈先生，以书生之身，得獬豸传承，不畏强权，匡扶正义，甚至倡言修律，欲为天下妖族谋一条生路。此等胸襟抱负，孤甚为欣赏。”
谢志心中一动，谨慎答道“殿下谬赞。谢志所为，不过遵循本心，秉持公道而已。修律之议，亦是为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计。”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计’！”太子抚掌轻赞，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然，先生可知，修律之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有雷霆之力，难以撼动盘根错节之旧势。冯坤之流，不过疥癣之疾，其背后，乃是以宰相文彦博为首的一干守旧老臣，死死抱着《百妖律》不肯松手。若无朝中强力奥援，先生纵有鸿鹄之志，恐亦难展翅高飞。”
他终于图穷匕见，点出了真正的阻力所在，并暗示了自己可以成为那个“强力奥援”。
谢志与柳玄意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这是要……招揽？
“殿下之意是？”谢志不动声色地问。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孤可助先生。孤可在东宫设一‘律法修订筹备会’，聘先生为首席顾问，予你正式名分，可调阅相关卷宗，并可直达天听。孤亦会在朝中全力推动此事，为先生斡旋。甚至冯坤此次邪阵之事，孤亦可助你坐实其罪，扳倒此獠，为你扫清一障。”
条件极其诱人！太子的支持，无疑是眼下百妖堂最需要的强大外力！不仅能解决冯坤的威胁，更能为修律事业打开前所未有的局面！
然而，谢志并未被冲昏头脑。他深知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殿下厚爱，谢志感激不尽。却不知……殿下需要谢志做些什么？”他沉声问道。
太子满意地笑了笑，似乎很欣赏谢志的清醒“先生是聪明人。孤所求不多。只需先生将来修订之新律，于‘妖务管辖’一项，明确归于‘东宫直属’，或由孤指定之新衙署负责，而非再由降妖司这等尾大不掉、易生腐败之所辖制。此外，新律推行，关乎社稷安稳，孤需有‘临机专断’之权，以便应对可能之乱局。”
谢志心中猛地一凛！
太子这是要借修律之名，将管辖妖族的权力从现有的官僚体系（尤其是可能被宰相势力渗透的部门）中剥离出来，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甚至索要“临机专断”之权！这与他之前驳斥冯坤所求之权，何其相似！只不过，太子的手段更高明，意图更深远！
他不是要维护旧秩序，他是要打破旧秩序，然后由他来建立并掌控新秩序！修律，不过是他攫取权力、打击政敌（如支持旧制的宰相）的工具！
柳玄意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檀香袅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政治博弈的硝烟。
太子并不催促，只是悠闲地品着茶，等待着谢志的抉择。他相信，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和强大的压力，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谢志脑中飞速转动。接受，则百妖堂短期内将获得巨大支持，修律有望迈出关键一步，但代价是将改革的成果和妖族的命运，交到一位意图加强集权的储君手中，未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拒绝，则不仅立刻失去强援，甚至可能恶了太子，凭空再树一强大政敌，百妖堂恐真无立锥之地。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政治抉择。
良久，谢志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向太子那双深邃的眼眸。
“殿下，”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修律之目的，乃是为万世开太平，立天地之公心。其核心，在于‘公道’二字，而非权柄之归属。若新律之立，仅为权力更迭，而非众生之福，则非谢志所愿，亦恐背离獬豸择主之初心。”
他并未直接拒绝，却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修律不能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