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内部分歧·前行方向起争执
皇城司明面上的撤走，并未给百妖堂带来真正的轻松。那无形的压力如同跗骨之蛆，从明目张胆的威慑化为了更隐秘、更持久的渗透。暗处的眼睛始终存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时刻监视的粘稠感，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谢志“以退为进”的策略，在最初几天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惠民药局重新热闹起来，苏宛儿主持编写的《妖气调和与民生应用初探》大纲也颇为像模像样，甚至故意泄露出去的部分内容，还引来了一些底层小吏和落魄书生的好奇讨论——这些都成了百妖堂“谨守本分”、“致力于民生”的明证。
然而，真正的核心工作——对古老契约的调查，却陷入了近乎停滞的困境。柳玄意动用了一切隐秘渠道，甚至冒险联系了两位并非出身青丘、而是散居在外、以胆大和消息灵通著称的妖族旧友，反馈回来的消息都令人沮丧。所有直接指向“古老契约”、“人妖血誓”的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相关的记载、知情的老人，甚至是一些流传已久的民间传说，都诡异地沉寂了下去。偶尔抓到一点蛛丝马迹，追查下去也很快断掉，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绝对禁忌的边界。
这种全方位的封锁和压制，带来的不仅是进展的停滞，更是内部情绪的逐渐发酵。
石敢当最先表现出烦躁。他本性直率刚烈，习惯直来直去，这种憋屈的、仿佛被困在无形笼子里的感觉让他无比难受。他宁愿真刀真枪地和皇城司干一场，哪怕战死，也好过这样每日在压抑的监视下假装无事发生。
“先生！俺们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这日午后，石敢当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那坚硬的石桌一角顿时碎裂，“整天躲在这里编书看病，像什么样子！那狗屁契约不查了？那些冤屈就不管了？俺老石浑身力气，都快憋出病来了！”
谢志正在翻阅苏宛儿整理的资料，闻声抬起头，平静道“敢当，忍耐并非怯懦。眼下对方严防死守，强攻只是自取灭亡。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等待时机。”
“等等等！要等到猴年马月？”石敢当梗着脖子，“俺看就是皇帝老儿一句话，就把咱们吓破了胆！早知道这么窝囊，当初还不如……”
“石大哥！”苏宛儿急忙打断他，小脸带着恳求，“陈先生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这样……”
“有什么道理？”石敢当怒气未消，“俺看就是怕了！修律不敢提了，契约不敢查了，就守着这破药局，能成什么大事？俺们成立百妖堂，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堂内气氛顿时一僵。
谢志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沉静地看向石敢当“敢当，你认为我们现在所做，是毫无意义的屈服？”
石敢当张了张嘴，看着谢志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一肚子火气像是被戳了个洞，泄了几分，但依旧闷声道“俺……俺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憋屈！俺们明明没错！”
“我们也从未认为自己有错。”谢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正确的道路，并非只有勇往直前一条。有时迂回，有时潜伏，是为了最终能更彻底地抵达目标。陛下越是如此严防死守，越证明我们触碰到的核心至关重要，也越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此时若因一时意气而暴露、而毁灭，那才是真正的屈服。”
柳玄意也走了过来，语气清冷“石头，谢志说得对。现在比拼的不是蛮力，而是耐心和智慧。陛下和国师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们若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还谈什么斩破黑幕，重定公道？”
石敢当喘着粗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重重一跺脚“俺……俺知道了！俺忍就是了！”说完，扭头走到院子角落，抱着胳膊生闷气去了。
一场小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然而，分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当夜，柳玄意悄悄找到谢志，她的神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谢志，石头的话虽然冲动了些，但并非全无道理。”她压低了声音，狐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我们目前的策略，虽能暂保平安，但调查进展几乎为零。长久下去，不仅士气低落，更可能真的被温水煮青蛙，慢慢磨灭了心气，最终沦为陛下眼中‘无害’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谢志默然。他何尝不知？皇帝的妥协只是表象，那无处不在的监视就是最好的证明。对方在以逸待劳，消耗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你有什么想法？”谢志问道。
柳玄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在想，既然所有明里暗里的常规渠道都被封锁，我们是否应该考虑……非常规的手段？”
“非常规？”
“比如，寻找‘守旧派’的妖族。”柳玄意声音更低，“那些极度抗拒人类、甚至敌视现行秩序的大妖。他们传承古老，对‘契约’之害感受最深，或许保存着一些皇室和国师都无法触及的古老秘密。与他们接触，风险极大，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办法。”
谢志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不可。守旧派妖族视人类如仇寇，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消息泄露，百妖堂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和降妖司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打成‘人奸’、‘妖乱分子’，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我们追求的是公道，是秩序下的共存，而非挑起更大的混乱和仇恨。”
“但现在的秩序本身就是建立在谎言和不公之上！”柳玄意争辩道，语气有些激动，“若不打破这枷锁，何来真正的共存？谢志，有时候变革就需要非常手段！一味求稳，可能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也不能饮鸩止渴！”谢志态度坚决，“借助守旧派的力量，即便成功，带来的也可能是更野蛮、更血腥的秩序替换，而非我们想要的公道！这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獬豸之责，在于明辨是非曲直，岂能因目的正确就不择手段？”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理念碰撞的火花。这是自百妖堂成立以来，核心成员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尖锐的方向性分歧。
柳玄意认为谢志过于理想化，低估了敌人的强大和斗争的残酷性，缺乏必要的灵活性。而谢志则认为柳玄意的方法过于激进冒险，可能带来无法控制的后果，违背了律法的精神和团队的底线。
“谢志，你……”
“玄意，我明白你的焦虑。”谢志打断她，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但我坚信，正道纵然艰难，却仍是唯一能通往光明的路。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但不能是邪径。关于契约的调查，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柳玄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幽幽一叹，没有再坚持，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未被说服的忧虑和不甘。
她离开后，谢志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心情沉重。外部的压力尚未化解，内部的裂痕却已悄然滋生。石敢当的躁动，柳玄意的激进，都反映出在巨大压力下，团队内部不可避免的焦虑和分歧。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点，否则不用等皇帝和国师动手，百妖堂可能自己就从内部开始瓦解了。
可是，路在何方？
所有的常规渠道都被堵死，非常规手段又风险巨大且违背原则……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獬豸印。这段时间，除了那夜的幻象，獬豸印一直很安静。张惟岳的残魂也依旧沉睡。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苏宛儿白日里放在他案头的一叠资料——那是她整理的，关于近年来汴京及其周边地区，发生的所有与“妖气紊乱”相关的异常事件记录，原本是为了那本《妖气调和与民生应用初探》准备的。
他的目光突然在其中一页上定格。
那上面记录着约半年前，汴京以西七十里的黑风岭一带，曾有数名樵夫和猎户声称，夜间看到山中有奇异彩光闪烁，并伴有心悸、乏力之感，山中野兽亦躁动不安。当地官府曾派人查看，一无所获，最后以“山瘴之气”不了了之。
类似的记录，还有好几条，分布在不同地点，时间也不集中，看上去毫不起眼，之前都被归类为无法解释的孤例怪谈。
但此刻，谢志看着这些分散的记录，心中忽然一动。
妖气紊乱……地脉异动……这些现象，是否与那维系着古老契约的“根源”有关？既然直接调查契约被严防死守，那么从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入手呢？
陛下和国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封锁“契约”本身的信息，是否会忽略这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破局的关键，就藏在这些被忽略的细节里。
他需要亲自去这些地方查看一番！
但眼下堂口被严密监视，如何能瞒天过海，悄然离京？
谢志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本《妖气调和与民生应用初探》的大纲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