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民间造势·说书戏曲传理念
朝堂之上的寒意尚未散去,百妖堂内却已燃起了新的火种。明路暂阻,便另辟蹊径。谢志深知,真正的力量不仅来自于庙堂之高,更源于江湖之远,源于那万千黎民百姓的口碑与人心。
“他们能封住朝堂诸公之口,却封不住市井巷陌之议。”谢志目光扫过三位伙伴,手指在汴京地图上划过那些热闹的街市、茶楼、瓦舍勾栏,“我们要将《百妖律》之下那些不公的故事,用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传唱出去!让这汴京城的每一个人,都听到、看到、想到!”
策略既定,四人立刻分工。
柳玄意负责内容策划与渠道打通。他并未直接编写那些血淋淋的、容易引发官府敏感的案件,而是精心挑选了几个极具代表性又相对“温和”的案例进行艺术加工
其一,便是“听竹小筑”竹风夫妇遇袭事件。略去降妖司围堵等敏感细节,重点突出雅妖夫妇与世无争却遭凶徒残害、投诉无门的悲惨遭遇,引发同情。
其二,是一位兔妖老妪的茶馆被降妖司无故查封、积蓄荡然无存的故事,聚焦小民生存之艰。
其三,则是虚构了一个猫妖少女因不小心显露原形,便被《百妖律》定为“惊扰人间”,面临严惩,幸得一位人族书生依《刑统》程序据理力争,暂时保下的故事,暗中对比两套律法体系,凸显程序公正的重要性。
这些故事,既有真实背景,又经过软化处理,核心都指向了“弱者受欺”、“求告无门”、“渴望公道”这些极易引发普通人共鸣的情绪点。
内容有了,渠道更为关键。柳玄意再次找到了漕帮的刀疤刘。这一次,并非请求武力支持,而是借重漕帮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优势,联系上了几位在汴京民间颇有名气、但又不得志的说书先生和戏班班主。
“……刘管事,便是如此。这些故事,并非虚妄,皆有原型。我等别无他求,只望能借先生之口,为那些蒙冤受屈者发声,换些茶水钱罢了。”柳玄意将几枚沉甸甸的银锭和写好的故事底本推了过去。
刀疤刘掂量了一下银锭,又翻了翻故事底本,咧嘴一笑“柳爷客气了!不过是说些故事唱些曲儿,又能赚钱,又能帮人,还能恶心恶心那帮降妖司的孙子,这等好事,包在俺老刘身上!城南瓦子的‘快嘴张’、‘金嗓子’李班主,都跟俺们漕帮熟得很!俺这就去说道说道!”
金钱开道,加上对降妖司共同的恶感,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几位说书先生和戏班班主看了本子,觉得故事新颖动人,又能赚取额外打赏,纷纷应允。
石敢当则负责安保与暗中维持秩序。他每日换下显眼的装束,如同一个普通的闲汉,混迹于各个茶楼瓦舍,确保说书唱戏顺利进行,同时也警惕着可能前来捣乱的地痞或降妖司探子。
苏宛儿心细,负责收集反馈。她每日带着几个小妖,如同寻常听众般混迹场中,仔细聆听百姓们的议论,观察他们的反应,将那些有价值的评论默默记下,回来汇报。
谢志自己则坐镇中枢,不断调整着策略和内容方向,并时刻关注着玉带扣的指引——那指向城东冯坤及可能存在的邪法源头的感应,始终未曾消失,如同悬顶之剑。
起初几日,效果并不显著。说书先生们还有些放不开,只是试探性地在正常书目间隙,加演一小段“新奇轶事”。戏班也是排演了一些短小的折子戏。
然而,百姓的耳朵是雪亮的,心是通透的。
那兔妖老妪辛苦一生、茶馆却被无故查封的故事,让许多同样为生计奔波的小商小贩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猫妖少女的遭遇,则让不少妇人女子心生怜悯,暗自垂泪。
而“听竹小筑”雅妖夫妇的悲惨遭遇,更是让一些平日里附庸风雅的文人听众扼腕叹息,对凶徒的无法无天愤慨不已。
“……想那竹风先生,平日与人煮茶论道,何等风雅?竟遭此横祸!天道何在?王法何在啊!”茶楼里,有老儒生顿足叹息。
“降妖司也忒霸道了!查案就查案,凭什么胡乱封店?那兔婆婆我认得,人老实得很!”市井中,有相邻的摊贩为之不平。
“唉,说到底,还是没靠山……若是人族富户,岂会如此?”也有人看得更透,发出无奈的感慨。
虽然无人敢公开质疑《百妖律》,但一种对弱者(无论人、妖)的同情、对强权霸道的不满情绪,开始如同无声的溪流,在汴京的街巷间悄然流淌、汇聚。
柳玄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变化,立刻指导说书先生和戏班加大力度,甚至编写了更引人入胜的桥段。很快,几个脍炙人口的段子和折子戏便在汴京城几个大瓦舍流传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听众。
这一日,城南“邀月瓦舍”,快嘴张一拍惊堂木,正说到猫妖少女被书生所救的段子高潮处
“……只见那公堂之上,降妖司官差气势汹汹,便要拿人!说时迟那时快,李书生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依《大宋刑统》第三百七十二款,即便妖物,涉讼亦有权自辩!岂可不问青红皂白,便定其罪?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学生恳请大人依律办理!’”
“好!”台下不少听众听得入神,忍不住叫好起来。他们未必完全理解律法条文,但那书生不畏强权、据理力争的姿态,让他们感到痛快!
苏宛儿混在人群中,听到身边两个商人打扮的听众低声交谈
“这书生说的在理啊!抓人总得讲个证据章程不是?”
“是啊,不然岂不是乱套了?哎,你说,要是咱以后做生意遇到纠纷,也能这么清清楚楚讲道理就好了……”
苏宛儿心中暗喜,悄悄记下。
民间舆论的微妙变化,自然逃不过某些人的耳目。
降妖司衙内,冯坤听着手下探子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书?唱戏?”他咬牙切齿,“谢志!你这厮真是阴魂不散!朝堂上吃了瘪,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煽动民意!”
幕僚低声道“大人,如今市井间确有些对咱降妖司不利的议论……虽不成气候,但恐日久生变……”
“变?”冯坤眼中凶光一闪,“他们没机会了!‘那边’派的人,今夜就该到了!到时候,我看还有谁替他们说话!”
然而,冯坤并未等到他期待的“专业人手”传来捷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便疯狂地冲入汴京城,直奔冯府!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刚冲到府门前便一头栽下,只来得及对闻讯出来的冯坤心腹说出一句
“……全军……覆没……‘黑煞’小队……在城外三十里黑风林……遭……埋伏……无一生还……”
说完便气绝身亡。
冯坤得到消息时,惊得手中的茶盏直接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黑煞’是‘那边’最顶尖的杀手小队之一!精通合击隐匿之术!怎会……怎会全军覆没?!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干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志和百妖堂有埋伏!但随即否定,百妖堂绝无此等实力全歼“黑煞”!
与此同时,百妖堂也通过漕帮的渠道,得知了黑风林发现不明身份尸体、疑似江湖仇杀的消息。谢志和柳玄意也是惊疑不定。
“不是我们的人……会是谁?”柳玄意蹙眉。
谢志沉吟片刻,猛地想起那夜在皇宫密道中,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宦官的话语——“近日汴京不会太平,安分守己,方是保身之道”。
难道……是皇帝?或者是其他隐藏在幕后、平衡局势的力量?
无论真相如何,一场针对百妖堂的物理毁灭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悄然化解了。
冯坤又惊又怒,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物理清除的计划失败,民间舆论又开始对百妖堂有利,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陷入被动。
“大人,为今之计,需尽快扑灭民间流言!”幕僚建议道,“他们不是说书唱戏吗?咱们也找人说!找更好的戏班!唱降妖司斩妖除魔、保境安民的英雄事迹!把那百妖堂和那些妖类,说得越坏越好!把水搅浑!”
冯坤眼睛一亮“不错!立刻去办!不惜重金!我要让全汴京的说书人戏班子,都唱咱们的本子!”
一场围绕民间舆论主导权的争夺战,骤然升级!
很快,汴京城的茶楼瓦舍里,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有说书人慷慨激昂地讲述降妖司勇士如何与凶残大妖搏斗,保护百姓的故事。
有戏班上演降妖司智破妖邪阴谋、拯救一城生灵的戏码。
更有甚者,开始影射百妖堂“披着羊皮卖狗肉”,表面行善,实则包藏祸心。
百姓们听得眼花缭乱,真假难辨。原本开始倾向于同情弱者的舆论风向,又开始变得混乱和摇摆。
“咦?昨天还说降妖司霸道,今天怎么又成英雄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啊?”
“嗨,说书唱戏嘛,听听就得了,当什么真……”
刚刚点燃的舆论之火,似乎有被对方用更大声势压制的危险。
百妖堂内,众人再次感到压力。
“冯坤反应好快!而且舍得下血本!”柳玄意面色凝重,“如今市面上一流的说书先生和戏班,几乎都被他们重金聘去了。我们剩下的渠道,影响力大不如前。”
石敢当怒道“就知道砸钱!卑鄙!”
苏宛儿也忧心忡忡“谢志哥哥,现在好多人都被弄糊涂了,我们该怎么办?”
谢志沉思良久,缓缓道“他冯坤可以买通最好的说书人和戏班,但他买不通所有人的心。那些精心编造的英雄故事,固然好听,却离普通百姓太远。而我们讲述的,是小人物的悲欢,是切身的痛楚,这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不必与他们比拼规模和声势。”谢志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比拼‘真实’与‘共情’。”
他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一流的说书先生被请走了,还有二流、三流的,还有那些在街边巷尾摆摊讲故事糊口的老人。一流的戏班被包了,还有那些走街串巷、表演杂耍短剧的草台班子。”
“玄意,立刻调整策略。编写更短小、更口语化、更容易被记住和传播的故事片段,甚至是一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歌谣。内容要更加聚焦细节,比如兔婆婆被查封后如何艰难度日,猫妖少女害怕时是如何颤抖的……越细腻越真实越好。”
“然后,我们去找到那些不得志的说书人、街头艺人,给予他们微薄的报酬,甚至只是一餐饭食,请他们帮忙,在茶楼歇场的间隙、在街角巷尾、在集市闹市,反复讲述、演唱这些片段!不需要多完整,只需要留下印象,种下种子!”
“同时,”谢志看向苏宛儿和石敢当,“宛儿,石大哥,你们在倾听反馈时,可以有意识地引导。当有人混淆时,可以轻轻说一句‘我好像听说那兔婆婆的案子另有隐情……’,或者说‘那猫妖看着真可怜,不像坏妖……’。不必争论,只需埋下怀疑的种子。”
策略再次调整。百妖堂放弃了与对方在“主流舞台”上的争夺,转而深耕“街头巷尾”和“市井心声”。
那些不得志的艺人们,拿到了虽然微薄但及时的报酬,讲述着虽然简单却更能引起底层共鸣的小故事,格外卖力。
于是,汴京的舆论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瓦舍勾栏里,上演着降妖司宏大的英雄史诗。
而茶楼角落、街边摊旁、桥头树下,却流传着关于兔婆婆、猫妖少女、竹风夫妇的悲伤小调。
宏大叙事固然吸引人,但那些细微的、关乎生计与尊严的悲欢,却更能悄无声息地渗入人心。
渐渐的,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产生。
当酒足饭饱的听众们从瓦舍里听完英雄故事出来,听到街边老艺人沙哑地唱着兔婆婆的凄凉小调时,心中难免会产生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人们谈论起降妖司时,除了“斩妖除魔”的固有印象外,也开始偶尔嘀咕一句“不过他们办案有时候是挺横的……”
甚至有些孩童,开始传唱那些简单上口的、带着同情弱者的歌谣。
舆论的天平,并未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但却不再是铁板一块。怀疑、思考、讨论……开始悄然滋生。
谢志站在百妖堂的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混合着英雄赞歌与悲戚小调的市井之声,目光深邃。
“民心如流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冯坤,你可知,你强行灌输的赞歌,唱得越响亮,便越会反衬出那些细微哭声的真实与刺耳。”
“这舆论之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没有注意到,怀中那枚玉带扣,在其引向城东的微弱指引中,似乎隐隐分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指向了汴京城中那些流传着悲伤小调的、最不起眼的街角巷陌。
仿佛那冰冷的玉扣,也对此间的悲欢,生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