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公堂激辩·权贵施压浪滔天
翌日,巳时初刻。
汴京府衙大门洞开,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两旁,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府尹大人端坐高堂,眉头紧锁,看着堂下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左边,是以降妖司指挥使赵承恩为首的一众官员,气势汹汹,煞气逼人。周侍郎夫妇身着素服,立于一旁,老泪纵横,悲愤的目光死死盯着右边那一道青衫身影。
右边,则是新科律学士谢志,以及虽戴镣铐却脊背挺直的柳玄意。李文静坐于旁听席首位,面色平静,但微微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王朗侍立其后,眼神警惕。
堂外围观的百姓被衙役勉强拦在外面,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堂内,充满了好奇、猜测与不安。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场质询,绝不仅仅是查明周公子死因那么简单,更是汴京城几股暗流的一次正面碰撞。
“咚!”惊堂木重重拍下,压下满堂嘈杂。
“升堂!”
“威——武——”
衙役的低吼声回荡在大堂,令人心悸。
府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志身上:“谢志,你昨日递交陈情文书,请求旁听周秉坤一案质询。今日本府准你所请,然公堂之上,须得据实而言,不得妄语。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谢大人。”谢志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哼,巧言令色。”赵承恩冷哼一声,率先发难,“府尹大人,周公子惨死,妖气确凿,更有目击证人。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何必再多此一举,听这嫌疑同党在此狡辩?当立即将妖女收押,按《百妖律》严惩,以慰周公子在天之灵,安汴京百姓之心!”
他一上来就扣下大帽子,试图以势压人,直接定案。
周侍郎也激动附和:“赵大人所言极是!吾儿死状凄惨,必是妖物所为!此妖女嫌疑最大,请大人立刻下令,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同党及幕后指使!”他丧子心痛,已然有些失去理智,只想尽快复仇。
府尹面露难色,看向谢志。
谢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府尹大人,赵大人,周大人。《大梁律·刑统·断狱律》首条便云:‘断罪,须赃证明白,无疑窦者,方许结论。’如今所谓‘妖气确凿’,尚未经专业妖籍房专员复核定性;所谓‘目击证人’,亦未当堂对质,验明真伪。如此情况下,岂能遽然定案?此非律法精神,亦非公道所在!学生请求,依律传唤证人,复核证据,明辨是非!”
他引经据典,言辞凿凿,站在了律法和道理的制高点上。
堂外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赵承恩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牙尖嘴利。
府尹点了点头:“陈律学士所言有理。传目击证人周府更夫上堂!”
那更夫战战兢兢地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将之前那套“看见粉衣身影”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与昨日对谢志所说并无二致,但声音颤抖,眼神闪烁。
谢志静静听完,走上前去,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温和问道:“这位大哥,你说你三更时分看到人影,当时你巡夜至何处?具体是书房哪个方位?”
更夫一愣,结结巴巴道:“就……就在内院回廊,看……看到人影从书房窗边掠过……”
“当时书房烛火是亮是灭?”
“好……好像是灭的……”
“月牙微光,烛火又灭,回廊距书房窗边至少有二十步距离,你是如何看清那衣裙是粉色,而非其他浅色?又如何断定其身形窈窕?”谢志问题陡然变得尖锐。
更夫顿时语塞,额头冒汗:“这……这……感觉……感觉就是……”
“感觉?”谢志声音提高,“公堂之上,岂能凭感觉断案?再者,你巡夜打更,责任重大,若真见到可疑身影潜入公子书房,为何不立刻呼喊示警?反而任其来去自如,直至案发?这合乎常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更夫晕头转向,漏洞百出!
“我……我……”更夫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承恩的方向。
赵承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道:“谢志!你这是在恐吓证人!更夫受惊之下,言语稍有出入,有何奇怪?岂容你如此咄咄逼人!”
“赵大人!”谢志毫不退缩,转身直面赵承恩,目光如炬,“非是学生咄咄逼人,而是证词疑点重重,不得不问!律法之道,在于细节,在于逻辑!若因证词存疑便不予深究,草菅人命,岂是朝廷法度?岂是降妖司应有之为?”
他这话义正词严,甚至隐隐反将了赵承恩一军!
堂外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赵承恩气得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府尹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证人证词确有疑点,需进一步核实。且传降妖司妖籍房专员,呈上复核现场勘验记录!”
一名妖籍房专员上前,呈上文书,并禀报道:“禀大人,经复核,现场残留妖气确非狐妖清灵之气,而是偏向阴寒污秽。死者脖颈处伤口亦非齿痕,乃是细小孔洞,疑似针状物所致。据此推断,凶手法当非狐妖,或为其他阴邪妖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是狐妖?!
周侍郎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专员。赵承恩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死死盯了那专员一眼,专员吓得低下头去。
“既非狐妖,那为何……”周侍郎喃喃道。
“那为何有人要刻意栽赃给柳姑娘?”谢志接过话头,声音清晰传遍大堂,“这恰恰说明,真凶欲盖弥彰!其目的,或许正是要借降妖司之手,除掉可能碍事之人,掩盖其真正的罪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承恩,意有所指。
赵承恩猛地站起身,杀气腾腾:“谢志!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指控本官栽赃陷害不成?!”
“学生不敢。”谢志微微躬身,语气却寸步不让,“学生只是就事论事,依据律法和证据进行推理。既然柳姑娘嫌疑已大幅降低,那么真凶何在?那枚可能引來邪妖的‘香囊’又来自何处?流芳诗社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这些,难道不更应该是降妖司和府衙接下来调查的重点吗?”
他巧妙地将矛头转向了流芳诗社和那神秘的香囊。
周侍郎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对!香囊!坤儿的香囊!大人,请立刻查验香囊!”
府尹正要下令,赵承恩却冷声道:“府尹大人!妖籍房勘验已有结论,足以证明非狐妖所为。至于香囊、诗社云云,皆是无端猜测,岂能因凶手一句引导,便随意调查权贵子弟聚集之所?此举恐引朝野非议,动摇人心!当务之急,是缉拿那真正的阴邪妖物,而非节外生枝!”
他再次试图将调查方向拉回“捉妖”,并抬出“权贵”、“朝野非议”来施压。
府尹再次犹豫起来,显然忌惮赵承恩的话语分量。
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权贵的压力如同无形巨浪,试图将刚刚浮出水面的真相再次压回黑暗之中。
谢志看着府尹犹豫的神色,看着赵承恩有恃无恐的冷脸,看着周侍郎焦急却无助的神情,心中一股不屈的火焰熊熊燃烧。
律法!公道!难道在权势面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不!
他再次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响彻公堂:
“府尹大人!《大梁律》开篇明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真相面前,岂分权贵庶民?若因涉及权贵便畏缩不前,因可能非议便放弃追查,则律法尊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存?今日可因权贵而纵容一桩谋杀,他日便可因权势而颠倒万千黑白!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周大人!”他转向周侍郎,“令公子之死,疑点重重,显是有人精心设计!您难道不想知道真凶是谁?不想知道是谁将那索命的香囊送入公子手中?您甘愿让公子死得不明不白,让真凶逍遥法外吗?!”
周侍郎被他的话刺激得浑身剧震,老泪纵横,猛地看向府尹,嘶声道:“府尹大人!陈律学士所言极是!查!必须严查!无论是谁,无论涉及何人,都要一查到底!我要为我儿讨个公道!”
丧子之痛的愤怒终于压过了对权贵的恐惧,苦主的倒戈,瞬间让赵承恩陷入了被动!
府尹见状,终于下了决心,惊堂木一拍:“好!立刻派人前往周府,取那香囊来验!同时,传流芳诗社主事及相关人员到堂问话!”
“大人英明!”谢志躬身道。
赵承恩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谢志一眼,不再言语,但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他知道,香囊和诗社这两个口子一开,很多事情就瞒不住了。
等待期间,公堂之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各方势力暗自角力,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谢志表面平静,掌心却已沁出汗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香囊能否顺利取到?诗社的人又会如何应对?赵承恩是否还有后手?
终于,前往周府取证的衙役回来了,然而,他们脸色慌张,手中空空如也!
“禀……禀大人!”为首的衙役扑跪在地,“属下等人前往周公子书房,遍寻不至那香囊!据书房侍女说,昨日午后,曾有一名自称降妖司的人员前来,说是例行检查证物,将……将香囊取走了!”
香囊被降妖司的人取走了?!
而且是昨日午后!正是在谢志提出香囊疑点之后,质询开始之前!
调虎离山!毁灭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承恩身上!
赵承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但立刻化为愤怒:“胡说八道!本官从未派人取走什么香囊!定然是有人假冒降妖司之名,销毁证物!府尹大人,此乃挑衅朝廷法度,必须严查!”
他反应极快,立刻将自己撇清,并将事件定性为“外人假冒”。
谢志心中冷笑,好一个滴水不漏!但他敏锐地捕捉到赵承恩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愕然(辨伪之力反馈为真),似乎……这并非他的安排?难道另有其人?
案情越发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前往流芳诗社传唤的衙役也回来了,面带难色:“禀大人,流芳诗社大门紧闭,空无一人!据周边邻居说,从昨天夜里起,就未见诗社有人活动,仿佛……仿佛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人去楼空!
关键的嫌疑之地,竟然提前一步,彻底消失!
堂内一片哗然!
证据被毁,线索中断!
对方的速度和狠辣,远超想象!
赵承恩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府尹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案子查到这里,几乎陷入了死局。
谢志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还有机会!伪证更夫还在!香囊虽然被取走,但经手之人、来源之处,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正要开口,要求彻查那名假冒的降妖司人员以及香囊来源。
突然!
堂外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惊呼声!
紧接着,一名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的降妖司缇骑冲破了衙役的阻拦,扑倒在大堂之上,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大人!不好了!古坛坡……古坛坡发现大量尸体!还有……还有妖物祭祀的痕迹……弟兄们……弟兄们死伤惨重……”
古坛坡!血祭之地!
那缇骑喊完,便晕死过去。
整个府衙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线索,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扯向了那片城外的荒郊野岭!
谢志怀中的青玉环,在这一刻灼热得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