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降妖司新主·强硬派系掌权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死死缠绕着谢志与柳玄意。破庙周围，黑影重重，粗略一看竟不下十余人，个个气息阴冷，身手矫捷，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远非之前码头上那些护卫可比。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那缓缓从庙门阴影中步出的“云先生”。他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玉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种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恐怖威压，让人呼吸困难，心神几乎要为之所夺。
他手中，那半片与谢志怀中玉佩完美契合的“同心玉”，如同嘲讽般，被随意地抛接着。
“很惊讶？”云先生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非男非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你们真以为，那种粗浅的联络手法，能瞒得过本座？从这半块玉被激活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是瓮中之鳖。”
谢志心中冰冷，原来从他在国子监发现玉佩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对方就已经布下了这个陷阱！利用张惟岳的遗物，利用他们对真相的渴望，精准地预测了他们的行动！
“观碑老人呢？”谢志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獬豸印，厉声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观碑老人？”云先生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比寒冬更冷，“一个迂腐不堪、妄图螳臂当车的蠢货罢了。他的骨头，或许正在这片乱葬岗的某处，陪着这些无主孤魂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谢志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愤怒和悲恸。又一位可能知晓真相、秉持正义的前辈，惨遭毒手！
“至于你们…”云先生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谢志，“屡次坏我大事，更是身怀不该属于你们的力量…今日，便一并了结吧。”
他轻轻一挥手，毫无情绪地吐出两个字：“杀了。”
周围的黑影闻令而动，如同鬼魅般扑了上来！刀光闪烁，邪术暗藏，攻势狠辣凌厉，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小心！”柳玄意娇叱一声，狐火暴涨，化作数道流萤火鞭，疯狂舞动，勉强挡住左侧的攻击，但明显落入下风，这些杀手的实力远超之前。
谢志将獬豸印催动到极致，金光护体，并指如剑，引动律法裁决之力，点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邪佞禁行！伏法！”
那两名杀手身形一滞，眼中再次闪过短暂的迷茫，但仅仅是瞬间，便被身后同伴推开，另外数道攻击已至眼前！
嗤啦！
尽管谢志尽力闪避，肩头依旧被一道刁钻的邪气指风划破，鲜血瞬间涌出，伤口处传来腐蚀般的剧痛！
实力差距太大了！这些杀手不仅个体实力强横，更似乎受过特殊的训练，对獬豸之力的精神干扰有着相当的抗性！而那位深不可测的云先生，还尚未出手！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谢志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对柳玄意喊道：“柳姑娘！为我争取三息时间！”
柳玄意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地点头，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融入狐火之中！
“青丘秘术·狐影千幻！”
霎时间，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仿佛分化出数十道真假难辨的狐影，携带着炽热的血焰狐火，如同飞蛾扑火般撞向四周的杀手！
这显然是极大的消耗，却能瞬间制造出极大的混乱！
杀手们的攻势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攻击打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谢志闭上双眼，将所有心神、所有意志、所有对“公道”与“秩序”的信念，毫无保留地注入獬豸印中！他不是要攻击，而是要——沟通！沟通这天地间弥漫的、那微弱的律法之气！沟通这乱葬岗下无数冤魂的不甘！沟通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张惟岳和观碑老人的执念！
“獬豸非印，乃心之所向！法非条文，乃众生之愿！”他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此地冤屈不平，此獠祸乱苍生！律法昭昭，岂容邪祟猖獗？！请助我——显法！”
嗡——！
獬豸印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爆发出如同小太阳般的璀璨金光！那光芒并非针对任何个体，而是冲天而起，仿佛一道金色的光柱，短暂地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乱葬岗周围，那些歪斜的墓碑、废弃的庙宇残垣、甚至脚下的土地，都仿佛与獬豸印产生了共鸣，微微震动起来！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源自古老律法秩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金光之中！
更有一道道模糊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虚影，从坟茔中飘荡而出，发出无声的咆哮，融入那金光之中，使得金光带上了几分肃穆与悲壮！
这一刻，谢志仿佛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承载了此地无数枉死者的冤屈与期望！
那璀璨的、凝聚了律法之气与众生愿力的金光，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掠过全场！
所有的杀手，包括那一直漠然的云先生，动作都是猛地一滞！
杀手们眼中的迷茫和挣扎变得更加剧烈，仿佛内心深处被遗忘的良知和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有人抱头发出了痛苦的嘶嚎，攻势瞬间瓦解！
而云先生，那玉质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夹杂着惊讶、厌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众生愿力？律法共鸣？…倒是小瞧了你这獬豸传人…”他冰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起伏。
但他终究是道行高深，只是冷哼一声，周身黑气翻涌，便轻易将那金光带来的不适感驱散。然而，他手下那些杀手，却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走！”谢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全部的心神和力量。他一把拉住同样虚弱的柳玄意，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云先生并未立刻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们逃离的背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倒是…一枚有趣的棋子…或许…不必急着毁掉…”他低声自语，随即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那些陷入混乱的杀手，也如同收到指令般，迅速退走，消失在荒草之中。
谢志和柳玄意亡命奔逃，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彻底感受不到身后的杀意，才敢停下来，瘫倒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和鲜血湿透。
“刚才…好险…”柳玄意心有余悸，看着谢志苍白如纸的脸色，担忧道，“你没事吧？”
谢志摇了摇头，虚弱道：“无妨…只是力竭…调息片刻便好。”他心中却依旧震撼于刚才那奇迹般的一击。原来獬豸之力，还能如此运用？
两人不敢在原地久留，简单处理了伤口，恢复了一丝力气后，立刻拖着疲惫的身躯，绕了极大的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返回青丘狐族的落脚点。
然而，刚到巷口，他们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之气和…血腥味！
两人心中同时一沉，加快脚步，冲到院门前。
只见院门大开，门上残留着凌厉的刀劈斧凿的痕迹！院内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石大哥！璎珞公主！”谢志惊呼着冲进院内。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残留着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些破碎的石屑和白色的狐毛！
石敢当和青丘狐族的人呢？苏宛儿呢？！
谢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一动，一个纤细的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正是之前照顾苏宛儿的一名青丘狐女！她衣衫破损，嘴角带血，显然也受了伤。
“发生什么事了？！”柳玄意急忙扶住她，急声问道。
那狐女眼中含泪，气息虚弱，断断续续道：“你们…你们刚走不久…就…就有一大队官兵和降妖司的人…强行闯了进来…说奉旨搜查钦犯同党…”
“石…石爷和他们理论…他们不由分说就动手…还…还有几个极其厉害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偷袭了璎珞公主…”
“公主她…为了保护苏姑娘和我们…被他们用一件古怪的法器暗算…受了重伤…被迫带着苏姑娘先行遁走了…”
“石爷为了断后…被他们…被他们用专门克制土石妖类的符箓和重器围攻…打碎了小半身躯…最后…最后被他们用特制的镣铐锁住抓走了…”
“我…我躲在密道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如同五雷轰顶！
谢志和柳玄意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降妖司！官兵！奉旨搜查？！
还有黑衣人偷袭？!
石敢当被抓！璎珞公主重伤遁走！苏宛儿再次下落不明！
这一切，分明是调虎离山！云先生用自身为饵将他们引开，另一边立刻发动了雷霆般的清洗！
可是…奉旨？陛下怎么可能下这种旨意？文老先生呢？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这边而来！
“快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复查！”受伤的狐女惊慌道。
谢志和柳玄意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悲愤，搀扶起受伤的狐女，再次仓皇逃离了这处已然暴露的据点。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在汴京城黑暗的角落裡穿梭，最终只能暂时躲回最初那处位于贫民区、曾经被追踪法器定位过的破屋。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惊魂稍定后，巨大的疑问和愤怒几乎将谢志吞噬。
“为什么？降妖司怎么会突然动手？还奉旨？”他声音沙哑，充满不解。
柳玄意面色冰寒，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以及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降妖司变天了！”
“…可不是吗？赵指挥使刚没，这位新上任的雷指挥使可真够狠的…”
“…说是奉了太子殿下监国之令，要彻底肃清京城妖氛呢…”
“…今天一天，抓了多少妖啊…连一些平日里安分守己的都没放过…”
“…啧啧，看来这汴京城，以后是妖物的禁地喽…”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谢志和柳玄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降妖司新指挥使？太子下令？肃清妖氛？
谢志猛地想起之前那张警告纸条——“小心东宫”！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借着赵承恩倒台、皇帝病重的机会，迅速安插自己人掌控了降妖司这把锋利的刀，并且立刻挥刀砍向了他们这些“不安定因素”！
所谓的奉旨搜查，恐怕根本就是太子的指令，甚至可能是矫诏！
而云先生和他的黑衣人，则趁机混在其中，发动致命偷袭！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场政治清洗！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谢志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怒火。
如此一来，他们不仅失去了重要的盟友和藏身之所，石敢当落入敌手，苏宛儿再次失踪，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汴京城几乎寸步难行！降妖司必然在全城大肆搜捕他们和一切与妖类相关者！
真正的举步维艰！“我们必须救出石大哥！”柳玄意坚定道，“他落在降妖司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谢志重重地点了点头。石敢当是为保护他们才被抓，无论如何，必须救他！
但如何救？降妖司经历赵承恩之事后，必然守卫更加森严，更何况还有太子一党和云先生的势力暗中窥伺。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那名受伤的青丘狐女虚弱地开口道：“或许…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栖身…也能打探消息…”
谢志和柳玄意立刻看向她。
狐女低声道：“璎珞公主遁走前…曾以秘术传音给我…说若失散…可去城南‘慈济院’…寻一位姓孟的瞎眼婆婆…就说…是‘青丘故人’之后…”
慈济院？瞎眼婆婆？这又是何方神圣？但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夜深人静之时，三人再次悄然出动，小心翼翼地向城南慈济院摸去。
慈济院是汴京城一所颇有名气的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和孩童。他们很容易便找到了地方，但如何进去并找到那位“瞎眼孟婆婆”却是个问题。
就在他们绕着慈济院外围观察时，谢志怀中的獬豸印，忽然又一次微微发热，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共鸣感——并非与律法之气，而是与某种…阴司秩序相关的力量？而这共鸣感指引的方向，赫然便是慈济院的后门！
同时，柳玄意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声道：“里面有淡淡的…妖族气息？很微弱，很古老…似乎被什么力量遮掩了…”
这慈济院，果然不简单！三人对视一眼，决定冒险一试。他们来到后门，正准备想办法潜入。咯吱——后门竟然自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提着灯笼、穿着粗布衣裳、双眼空洞无神的老婆婆，正“望”着他们。她脸上布满皱纹，看似普通，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深更半夜，不在家安睡，在此徘徊何事？”老婆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谢志心中一动，上前一步，依着狐女所言，低声道：“婆婆恕罪，我等是‘青丘故人’之后，特来寻一位姓孟的婆婆。”
那瞎眼婆婆闻言，空洞的眸子似乎“看”了谢志一眼，又“扫”过他手中的獬豸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侧身让开：“进来吧。脚步轻些，莫惊醒了孩子们。”三人心中惊疑不定，依言跟着孟婆婆走进了慈济院。
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孟婆婆提着灯笼，步履平稳地引着他们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屋前。
“今晚就在此歇息吧。里面有伤药和吃食。”孟婆婆说完，将灯笼递给柳玄意，转身便要走。“婆婆！”谢志忍不住开口，“您…”
孟婆婆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老身只是个看门的瞎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问。你们既然是‘故人之后’，便安心住下。但记住，慈济院是清净地，莫要把外面的风雨带进来。”说完，她拄着竹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谢志三人面面相觑，这位孟婆婆，绝对非同一般。
他们推开小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桌上果然放着干净的绷带、金疮药和一些简单的糕点。
暂时安全了。但谢志的心却无法平静。石敢当还在降妖司大牢中受苦，苏宛儿和璎珞公主下落不明，强敌环伺，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救人！
突然，他想起一人——文彦博文老先生！虽然文府被围，但文老先生经营多年，或许还有办法传递消息？或者，通过皇城司？
对！皇城司！皇帝既然之前保过他，或许…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窗外传来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打断。
只见一队高举火把、盔明甲亮的骑兵，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深夜疾驰，毫不避讳地停在了慈济院的斜对面——那是一片刚刚被查封、贴着封条的宅院前。
马车上下来一名身穿紫色官袍、面容冷峻、气势汹汹的中年官员。他一下车，便厉声指挥着兵士：“把封条撕了！里面所有东西，都给本官仔细搜！特别是书房和密室！任何纸张信件，片纸不留，全部带回降妖司审查！”
谢志瞳孔骤缩——那名官员的袍服颜色和补子图案，分明是降妖司指挥使的品级！他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太子麾下的雷指挥使！
而他正在查封搜查的宅院，门楣上那被撕掉一半的匾额，隐约还能看到一个“文”字！
那是…文彦博文老先生的府邸！太子和降妖司，竟然连文老先生都不放过？！竟然深夜公然查抄一位清流领袖、皇帝近臣的府邸！
谢志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滔天的愤怒，瞬间涌遍全身。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那位雷指挥使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熟悉的身影——竟然是之前在大理寺看守他、后来给他传递过纸条的那个低阶狱卒！此刻，那人换上了一身降妖司的服饰，脸上带着谄媚和得意的笑容，正对雷指挥使说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文府内部。
叛徒！那个狱卒竟然是太子安插的棋子！之前的纸条，恐怕也是故意为之，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或者试探什么！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太子一党已经肆无忌惮，开始了全面的清洗和反扑！文老先生自身难保，皇城司恐怕也早已被渗透或压制！
他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似乎也…断绝了。谢志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窗外，火把噼啪作响，
兵士粗暴的搜查声、砸东西声不断传来。窗内，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