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执行之难·纸面到现实的距离
皇帝的“重任”如同一盆冰水,短暂地浇熄了百妖堂废墟上洋溢的喜悦浪潮。户籍登记、新律宣讲、限期一月、自筹经费……每一条都充满了刁难与陷阱。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妖族访客们,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疑虑和不安。登记造册?这对于长期处于被追捕、被歧视状态的妖族而言,无异于将身家性命交付于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
谢志深知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开始强硬推行,而是先将幸存的核心成员召集起来。
“陛下的旨意,大家已经知晓。这是阳谋,意在让我等知难而退,或是在推行中出错,便可借此否定新律,甚至问罪于我。”谢志开门见山,语气凝重,“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这不仅是一道旨意,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将纸面上的律法,真正落到实处的机会。唯有做好,方能赢得信任,堵住悠悠众口。”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艰难万分,需诸位同心协力。”
“先生放心!俺老石就算跑断腿,也要把该登记的都记下来!”石敢当拍着胸膛,但眉头也皱着,显然知道这活儿不好干。
柳玄意沉吟道“登记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硬。需以安抚、解释为主,消除妖族同胞之疑虑。宣讲亦要得法,需深入浅出,切中要害。我等需立即拟定详细章程,培训人手。”
苏宛儿伤势未愈,却挣扎着坐起“先生,我虽行动不便,但可负责文书整理、登记造册之事。我对各族习性略有了解,或可帮忙设计不同的问询方式。”
谢志点点头“好。玄意负责总筹规划、对外交涉及疑难处置;敢当负责带队走访、维持秩序与安全;宛儿负责内部文书与信息整理。我等即刻开始。”
没有时间哀叹或抱怨,百妖堂这部残存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柳玄意迅速草拟了《妖族户籍登记暂行细则》和《新百妖律宣讲纲要》,着重强调登记的自愿性、保密性以及新律带来的保障(如受法律保护、投诉有门等),而非强制性义务。她还巧妙地将登记与“申领首批合法经营许可”、“优先享受蒙学名额”等实际好处初步挂钩,以作引导。
石敢当则挑选了堂中几位面相最和善、口齿最伶俐的伙计(包括几位人族伙计),由柳玄意进行紧急培训,学习如何与不同妖族沟通,如何解释政策,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第一站,他们选择了相对温和、与百妖堂关系较近的城南狸猫妖和花妖聚集区。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尽管事先做了充分准备,但当石敢当带着两名伙计,拿着登记簿和宣传册,走进那处弥漫着淡淡花香和草药气味的巷弄时,遇到的依旧是深深的戒备和沉默。许多门窗悄悄关上,偶尔有胆大的小妖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俺们是百妖堂的!奉旨给大家登记户籍,以后就受新律保护了!”石敢当尽量让自己的大嗓门显得柔和些,但效果甚微。
一位年纪颇大的狸猫妖老妪,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石……石爷,这登记了……真的没事吗?会不会秋后算账?以前降妖司也搞过什么‘录名’,后来……后来好多录了名的都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血泪的教训。
石敢当一时语塞,他嘴笨,不知该如何完美解释。
幸好柳玄意及时赶到。她微微一笑,狐族天生的亲和力散发出来,柔声道“阿婆,您放心。此次登记,非为管控,而为保护。所有册籍,由百妖堂密封保管,绝不移交降妖司。您看,这是皇帝陛下亲颁的新律条文,”她展开宣传册,指着上面清晰的条款和官印,“白纸黑字写着,不得因户籍追溯前罪。百妖堂拼死争来这部新律,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安心过日子。”
她耐心地解释了很久,又拿出准备的一些小伤药作为礼物,老妪一家的戒备才稍稍放松,犹豫着提供了最基本的信息。
第一户的登记,竟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效率之低,远超想象。
而这,还只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有些妖族天生警惕,或曾有惨痛经历,任凭说破嘴皮,也坚决不肯登记,甚至恶语相向。
有些妖族则提出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考验着宣讲者的知识和耐心“俺们树妖没固定住处咋登记?”“俺们蜂妖一窝成千上万,都要一个个记名吗?”“俺打零工为生,算啥经营?能申请许可吗?”
更棘手的是,降妖司的阴影无处不在。每当石敢当他们准备进入某个区域登记时,总会有降妖师的巡逻队“恰好”路过,眼神冰冷,气息威慑,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吓得那些小妖不敢露面。甚至有降妖师散播谣言“登记就是画押认罪,方便以后一网打尽!”
还有来自人族社会的阻力。一些街坊里正对妖族登记户籍之事极度排斥,认为这是“引狼入室”,故意刁难、拖延,不提供必要的协助,甚至煽动人族居民抗议。
进展极其缓慢,数日下来,登记在册者寥寥无几。石敢当急得嘴上起泡,脾气越发暴躁。柳玄意四处奔走解释,心力交瘁。谢志坐镇中枢,不断处理着各种突发问题和投诉,眉头越皱越紧。
纸面上的律法美好而公平,但落到现实的土地上,却要面对根深蒂固的偏见、恐惧、不信任和人为的重重阻碍。
这日傍晚,疲惫不堪的众人再次聚在废墟之上,气氛有些低迷。
“太难了!先生!那些家伙根本不信俺们!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石敢当灌了一大口水,郁闷道。
柳玄意揉着眉心“阻力比预想的更大。降妖司的干扰无所不在,许多妖族同胞的恐惧非一日之寒。照此速度,一月之期绝无可能完成。”
谢志沉默地看着桌上那寥寥几页登记册,目光深邃。他忽然开口“我们是否……方向错了?”
众人一愣。
“陛下旨意,是让我们‘引导其熟悉新律,依法行事’。”谢志缓缓道,“登记造册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或许,我们太执着于‘登记’这个形式,反而忽略了新律本身能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
他目光一亮“与其苦口婆心劝说他们登记,不如先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新律是如何保护他们的!”
“先生的意思是?”
“找几个最典型、最迫切的案例!”谢志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就用这新颁布的《新百妖律》,为蒙冤受屈者申一次冤,替合法经营者争一次利!办成几件实实在在的案子,胜过我们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狼妖抬着一副担架,激动而又惶恐地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年轻狼妖。
“陈先生!柳姑娘!救救我弟弟!”为首的狼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我们在西市摆摊卖皮货,从未害人!今日却遭一伙人族恶霸讹诈,强抢货物,我弟弟理论几句,便被他们打成重伤!我们去报官,府衙的差爷却说……却说妖类纠纷,他们管不了,让我们去找降妖司!可去了降妖司,他们根本不理,还说我们挑衅生事!”
伤者的呻吟、家属的哭诉,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石敢当气得双眼通红“混蛋!又是这帮蛀虫!”
柳玄意检查着伤者的伤势,面沉如水。
谢志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狼妖绝望而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第一个展示新律力量的机会, albeit伴随着血泪。
他扶起跪地的狼妖,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某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诸位放心。此事,百妖堂管了。”
他转身,对柳玄意和石敢当道“玄意,立刻依据《新百妖律》中‘涉妖普通刑事纠纷归有司审理’之条款,起草状纸!敢当,点齐人手,带上伤者和苦主,我们这就去开封府衙——”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斩钉截铁
“——依新法,告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