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獬豸印鸣·心念初动辩曲直
刑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志那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呐喊,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挥鞭的狱卒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转而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其他几名原本准备上前协助的狱卒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就连坐在刑讯室角落那张斑驳木桌后,原本老神在在准备记录“口供”的文书吏员,也惊得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溅起几点墨渍。
违规用刑?
在这降妖司的黑牢深处,在这赵承恩赵大人一手遮天的“玄”字号牢区,竟然有人敢、有人能喊出“违规用刑”这四个字?
而且还是引用《百妖律·断狱律》的条文?
这穷酸书生是吓疯了,还是……真的懂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不定地,偷偷瞟向刑讯室的门口。
赵承恩并没有离开。他就负手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被按在刑架上的谢志身上。谢志那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反击,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和审视所取代。
他缓缓踱步,重新走进刑讯室。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窒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谢志面前,距离极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看似下一刻就要断气,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书生。
“你说……违规用刑?”赵承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其中的寒意却让周围的狱卒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志剧烈地喘息着,方才那一声呐喊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胸腔疼得如同撕裂。但他依旧强迫自己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右手掌心的獬豸印灼热异常,不仅给予了他洞察律文的能力,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勇气和坚持。
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似乎也因这直面强权的抗争而激动,那些关于律法、关于辩论的记忆碎片如同沸腾般涌动,支撑着他的意志。
“难道……不是吗?”谢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笃定,“《百妖律·断狱律》第五条附例……白纸黑字……学生……未曾记错!赵大人执掌降妖司,熟稔律法……想必……比学生更清楚!”
他这是在用赵承恩最依仗的《百妖律》,反过来将他的军!
赵承恩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谢志,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他确实熟知律法,甚至其中许多严酷条款都是他一手推动强化或曲解的。他比谁都清楚,谢志说的没错!《百妖律》虽然严苛,但为了表面上维持“依法行事”的幌子,对刑讯程序确实有着繁琐而严格的规定,包括录事官、复审签押等要求。
平日里,在这黑牢深处,这些规定形同虚设,根本无人敢提。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些繁琐的条款。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即将被刑讯的囚犯,用他最熟悉的武器,狠狠反刺了一下!
这感觉,就像自己养的恶犬突然回头咬了自己一口,憋闷而恼怒!
他能感觉到周围狱卒和文书那微妙变化的视线。如果他此刻强行用刑,就是公然践踏自己一直强调的“律法”,势必会留下口实,虽然在这黑牢里未必能传出去,但总归是个隐患。尤其这个书生如此牙尖嘴利,万一……
赵承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戾气,但脸上却缓缓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僵硬的弧度:“好,很好。本官倒是小瞧了你,竟对《百妖律》如此熟稔。”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不过,你莫非以为,搬出几条律文,就能脱罪?就能证明你那私藏妖物、抗拒执法之行为无罪?”
“学生并非脱罪,学生是要辩冤!”谢志抓住机会,强提着一口气道,“律法之用,在于明辨是非,而非屈打成招!学生要求依律行事,要求与原告官差对质,要求查验所谓赃物!此乃《大梁刑统》亦认可之基本诉权!即便《百妖律》亦未明文废除!”
他再次将《大梁刑统》和《百妖律》并列提出,试图寻找其中的缝隙。掌心的獬豸印持续发热,让他思维异常清晰,虽然身体虚弱,但言辞却愈发犀利。
赵承恩眼睛微微眯起,寒光闪烁。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这个书生带入律法辩论的节奏里去了。这让他非常不快。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你要对质?要查验?可以。”
他猛地一挥手:“带人证!把那两个执行抓捕的蠢货给我叫来!再把那‘赃物’也取来!”
命令一下,立刻有狱卒快步跑出去传令。
刑讯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狱卒们松开了谢志,但仍警惕地围在四周。谢志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刑架上,趁机大口喘息,努力恢复一丝体力,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赵承恩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罢休,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很快,脚步声响起。之前在破庙追杀谢志和小兽的差甲和差乙,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他们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都有些发白,尤其是看到赵承恩那冰冷的脸色时,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大人!”两人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废物!”赵承恩看都没看他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差甲差乙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
“抬起头,看看这个人。”赵承恩指向谢志,“他声称你们诬陷他,所谓的‘家传宝珠’子虚乌有。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再说一遍,当时情况如何?赃物何在?”
差甲和差乙抬起头,看向谢志,眼中瞬间充满了怨毒和杀意。差乙当即就要开口呵斥,却被差甲用眼神死死拦住。
差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回大人!千真万确!我等奉命追捕那盗窃李员外家传宝珠的猫妖,一路追至破庙,见此书生与那妖物甚是亲昵,将其藏于怀中!我等亮明身份索要妖物与赃物,此人非但不予,还妄图引用歪理邪说阻挠执法!至于赃物……那宝珠定然是被他或者那妖物藏匿起来了!”
他这番话,依旧是咬死盗窃之事,并将拒捕的罪名牢牢扣在谢志头上。
“藏匿?”谢志立刻抓住话柄,冷笑一声,“二位官爷当时在破庙,可是信誓旦旦说‘人赃并获’!如今又说藏匿?前后矛盾,如何取信?更何况,那所谓的李员外家又在何处?所失宝珠是何等模样?价值几何?可曾报官备案?这些,可能说清?”
差甲被问得一窒,一时语塞。他们当时只是为了方便抓捕随口编造的罪名,哪里经得起细究?
差乙却按捺不住,怒道:“放肆!降妖司办案,岂容你一再质疑?!那妖物狡猾,定是途中将赃物丢弃了!”
“哦?丢弃了?”谢志目光锐利,“那为何当时不搜寻?反而急着要杀我灭口?甚至去而复返?这岂不更证明尔等心虚?”
“你血口喷人!”差乙暴怒,几乎要冲上来。
“够了!”赵承恩一声冷喝,打断了双方的争执。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当然知道手下在撒谎,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钉死谢志和那猫妖的借口而已。没想到这个书生如此难缠!
就在这时,一名狱卒捧着一个小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的,正是之前从那小兽身上搜出的、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湿透了的小半块点心和……那枚谢志情急之下塞回怀中的青玉环!
狱卒是从谢志身上搜出来的!
“大人,从此人身上搜出此物。”狱卒将木盘呈上。
赵承恩的目光瞬间被那枚青玉环吸引!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惊疑和凝重!他拿起那枚玉环,仔细端详着上面那古老的缠枝花纹和中间那粒暗淡的红色晶石,手指微微用力,眼神变幻不定。
谢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玉环果然有问题!赵承恩认识它!
差甲和差乙看到那玉环,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后,赵承恩放下玉环,脸上的阴沉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他不再看那点心,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
他重新看向谢志,缓缓道:“即便‘宝珠’之事暂有疑点,但你私藏妖物,总是事实。依《百妖律》,这一条,便足以定你的罪。”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已经不打算在“盗窃”一事上纠缠了,而是要死死咬住“私藏”这条更简单粗暴的罪名。
谢志心中一沉。
但就在这时,他右手掌心的獬豸印,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不再是灼热,而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差甲差乙以及那枚青玉环时,印记传来一种奇特的、细微的波动感——仿佛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言语与真实情绪之间的差异!
差甲在陈述时,獬豸印传来轻微的排斥感,表明其在关键处隐瞒或歪曲。
差乙在怒吼时,印记传来的是躁动与虚张声势之感。
而当赵承恩看到那枚青玉环时,獬豸印传来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警惕、贪婪和杀意的复杂波动!这与赵承恩表面上的平静截然不同!
这獬豸印,竟能助他更清晰地辨别真伪虚实,感知情绪隐藏?!
虽然模糊,却至关重要!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入谢志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细节,而是直接指向核心问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赵大人!学生可否一问,这枚玉环,究竟是何物?为何二位官差见到此物神色异常?为何大人您……似乎对此物格外关注?”
他紧紧盯着赵承恩的眼睛:“追捕一只 allegedly(据称)盗窃点心的小妖,却对这样一枚看似不凡的古玉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为此诬陷杀人?这枚玉环,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吗?!”
此话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差甲差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赵承恩的眼皮也是猛地一跳!虽然他控制得极好,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收缩和周身骤然凝聚的冰冷杀气,却被谢志敏锐地捕捉到了!掌心的獬豸印也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警告!
猜对了!
这玉环才是关键!所谓的抓捕猫妖,根本就是个幌子!
刑讯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狱卒都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变成聋子瞎子。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听到了某些不该听的东西。
赵承恩死死地盯着谢志,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寒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官,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此案疑点重重,还需细查。”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毫无感情,“将人犯带回牢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再用刑!”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再急于刑讯逼供,甚至禁止用刑!
这反常的举动,更加印证了谢志的猜测——这枚玉环牵扯极大,赵承恩投鼠忌器,不敢再让他这个“知情人”轻易死掉,或者怕用刑过度导致他胡乱说话!
狱卒们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将几乎虚脱的谢志架起,拖离了刑讯室。
差甲差乙也想跟着溜走。
“你们两个,”赵承恩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滚去诫律堂,各领五十鞭!废物!”
差甲差乙浑身一颤,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低头称是。
赵承恩独自站在刑讯室内,目光阴沉地落在那枚小小的青玉环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暗淡的红色晶石,眼中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獬豸印……张惟岳……还有这‘钥匙’……竟然都凑到了一起……”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来,不能让他轻易死了……得好好‘问’清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另一边,谢志被扔回阴暗潮湿的牢房,瘫软在地。虽然暂时避免了皮肉之苦,但他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赵承恩绝不会放过他。
他蜷缩在角落,握紧右手,掌心的印记依旧残留着温热。
律法……辨曲直……
今天,他凭借着这刚刚苏醒的神印之力,以及脑海中那冤魂的残存本能,勉强抵挡住了第一波狂风暴雨。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这律法沦为强权工具的黑暗之地,他该如何找到真正的光明?
那只小白兽,又被关在了何处?
那枚神秘的青玉环,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能让赵承恩如此忌惮?
无数的疑问和沉重的压力袭来,伴随着身体的极度虚弱,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只有那掌心的印记,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执拗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