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妖踪初显·陌路伸援结善缘
破庙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降妖司官差那一声“以同党论处”，如同冰锥刺入谢志的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庙宇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香案下，那团白色的身影瑟瑟发抖，呜咽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谢志，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一丝……哀求？
谢志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无寸铁，重病缠身，面对两个明显修为在身、执掌生杀大权的降妖司官差，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退缩，明哲保身是读书人最基础的本能。
但……
就在他目光与那小兽对视的瞬间，右手掌心的獬豸印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这一次，感觉更为明确：一种对门外官差身上那混合着暴戾与虚伪气息的强烈排斥，以及对香案下那纯净却惊恐气息的天然回护。
非关种族，只在曲直！
同时，脑海中那讼师的残魂似乎波动了一下，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公堂之上，权势压人，黑白颠倒，无辜者百口莫辩的绝望……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懑，瞬间感染了谢志。
“咳咳……”谢志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因剧烈的生理反应而蜷缩，看起来更加虚弱不堪。他借着咳嗽低头弯腰的姿势，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决断，也顺势将右手藏入了袖中。
他不能硬抗，只能智取。
“两…两位官爷……”谢志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虚弱而惶恐的表情，声音气若游丝，“学…学生谢志，乃赴京赶考的秀才，途中染病，在此…在此暂避风雨，不知官爷驾到，冲撞之处，还望…还望海涵。”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甚至因为恐惧和病情，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为首那名面容冷硬的官差（姑且称为差甲）眉头微皱，审视的目光在谢志身上扫了几遍，似乎确认了他确实只是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眼中的杀意稍敛，但语气依旧冰冷：“既是赶考书生，便速速离去！此地降妖司办案，非你所能窥探！”
另一名眼神略显阴鸷的官差（差乙）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香案下：“大哥，跟这穷酸废什么话！直接拿了那孽畜回去交差便是！这书生若敢多嘴……”他话未说尽，但手已按上了腰间的锁链，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谢志心中焦急，知道一旦让他们动手，那小兽绝无幸理。他脑中飞速旋转，思索着对策。獬豸印除了辨别之感，此刻还能给他什么帮助？那讼师的记忆碎片，除了情绪，可有实用的东西？
差乙已一步上前，就要伸手探向香案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
“官爷且慢！”谢志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引经据典的执拗，“学生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我朝律法！《大梁刑统·捕亡律》有载，‘缉拿妖邪，需明示其罪，证物确凿，方可执械’！二位官爷追捕此…此物，不知其所犯何罪？证物又在何处？”
他这番话，完全是情急之下，凭借往日读过的律法条文和脑海中那讼师残魂带来的一点模糊印象硬扯出来的。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大梁律是不是这么写的，更不确定这些降妖司的官差是否会按律法行事。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果然，差甲和差乙同时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穷酸秀才，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跟他们扯什么《捕亡律》？
差乙顿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降妖司拿妖，还需向你汇报不成？我看你就是同党！”说着，锁链已然抖出，作势就要连谢志一起锁拿！
但差甲却一抬手，拦住了差乙。他盯着谢志，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和惊疑。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形下如此清晰地引用律法条文？虽然引用得似是而非（《大梁刑统》实则并无专门《捕亡律》，相关条款散见于各卷），但这份胆识和反应，绝非寻常。
难道……这书生有什么来历？或是看出了什么？
差甲生性更为谨慎多疑，尤其在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时。他压下差乙的躁动，冷声道：“小小妖物，盗窃了城中李员外家传宝珠，人赃并获，我等奉命捉拿。此乃降妖司内部事务，不是你一个书生该过问的。念你无知，立刻离开，可免罪责。”
他随口编造了一个罪名，试图尽快打发谢志，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盗窃？宝珠？
谢志心中念头急转。掌心的獬豸印对此言的反应是——轻微的刺痛和排斥感！他在说谎！
而且，那白色小兽气息纯净慌乱，并无丝毫窃贼的狡黠或贪婪之气，反而更像受惊的幼兽。
赌一把！
谢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一些：“官爷明鉴！若真是人赃并获，学生自然不敢置喙。只是……学生方才避雨于此，并未见此物携带任何珠玉之物。官爷所言赃物……现在何处？”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两名官差，实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在赌对方拿不出所谓的“赃物”，因为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差甲眼神一寒，差乙更是按捺不住：“大哥！何必跟他废话！杀了干净！”
差甲心中疑窦更深，这书生太过镇定，句句不离律法证据，莫非是朝中某些清流御史的门生？或是……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残破的神像，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这荒郊破庙，诡异书生，还有那目标……
但他任务在身，不容有失。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杀机再起！
就在差甲眼神彻底冷下，准备下令格杀勿论之时——
“喵呜……”
香案下那白色小兽，似乎感应到谢志在为自己争辩，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发出一声清晰了许多的叫声。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脑袋，嘴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放到了香案边缘。
那并非什么宝珠，而是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看起来像是点心一类的东西，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上面还留着几个细小的牙印。
它用爪子将那小块点心往官差的方向推了推，又迅速缩回去，眼中充满了委屈和害怕，仿佛在说：“我只有这个……给你们，别抓我……”
刹那间，场面极度尴尬。
所谓的“盗窃家传宝珠”，在这块寒酸的点心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差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差甲的眼神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志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同时一股怒火也油然而生。这些降妖司官差，竟然如此草菅“妖”命，随意诬陷！
他趁势开口，语气带上了读书人特有的讥诮：“官爷，这便是那……‘家传宝珠’？学生眼拙，竟未识得此等稀世奇珍。”
差甲眼角抽搐，知道事已不可为。这书生牙尖嘴利，再看那妖物的反应，今日若强行动手，杀了这书生，万一他真有来历，后续怕是麻烦无穷。不如暂时退去，再图后计。
他狠狠瞪了谢志一眼，仿佛要将他牢牢记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个牙尖嘴利的书生！我们走！”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踏入雨幕之中。差乙虽有不甘，但也只能狠狠剐了谢志和香案下一眼，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
破庙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谢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脱力般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和体力。
香案下，那白色小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危险真的离去后，才慢慢钻了出来。它犹豫了一下，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谢志身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手背。
一股微弱的、温暖的妖力缓缓渡入谢志体内，虽然无法治愈他的重病，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他胸腔的灼痛，让他舒服了许多。
谢志低头，看着这只救了自己一命的小兽。
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这确实不是普通的猫。其形似猫，却更加灵秀，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瞳孔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灵动异常，尾巴尖上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光晕。
这是一只……猫妖？或者，是其他什么精怪？
小兽见他看来，似乎有些害羞，低下头，用爪子将那块湿了一半的点心又往他这边推了推，发出轻微的“呜喵”声，似乎在表达感谢，又像是在分享自己唯一的食物。
谢志看着那块点心，心中五味杂陈。方才的惊险、官差的蛮横、这小兽的通人性与感恩，以及自己身体内发生的奇异变化……一切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的獬豸印记微微发热，却不再刺痛，反而传来一种温和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尝试着，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兽的脑袋。
小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家伙……”谢志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听得懂我说话吗？他们为何要抓你？”
小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努力想表达什么，它用爪子比划着，又焦急地转着圈，最后用尾巴尖指向庙外某个方向，发出急促的叫声。
谢志看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这小兽似乎并非因为作恶，而是卷入了某种麻烦之中。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讼师的残魂再次波动，传递来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证……物……关键……留下……线索……”
证物？线索？
谢志心中一动，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点心上。他忍着虚弱，伸手将那块湿透的点心拿了起来。
油纸包裹下，点心本身并无特别。但当他捏开那已经软化的点心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小心地掰开，里面赫然藏着一枚小小的、触手温润的……青玉环？
玉环质地细腻，雕刻着某种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古老的缠枝花纹，中间似乎还镶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暗淡的红色晶石。
这是何物？
那小兽看到玉环，眼睛一亮，用爪子急切地指着它，又指向庙外，叫声更加焦急。
与此同时！
谢志右手掌心的獬豸印，在接触到这枚青玉环的瞬间，猛然传来一阵强烈无比的灼热感！甚至比之前感应到官差谎言时更为炽热！
不仅如此，脑海中的讼师残魂也仿佛被触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震惊与恍然的低吟！
这玉环……绝非寻常！
它似乎关系到某个重大的秘密！
而此刻，庙外的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刚才那差甲气急败坏的低吼：
“……东西肯定在那小畜生身上！刚才被那穷酸搅局了！搜！一定还在附近！还有那个书生……不能留了！”
他们去而复返！而且，动了真正的杀心！
谢志脸色骤变，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青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