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市井奇冤·小妖蒙屈陷囹圄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穿透破庙单薄的墙壁,混合着风雨席卷而来。
差甲那气急败坏的低吼,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谢志的耳膜。去而复返!而且这次,不再有任何掩饰,就是要灭口!
绝不能坐以待毙!
求生的本能,以及掌心那枚愈发灼热的獬豸印传来的警讯,让谢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他猛地一把抓起那枚神秘的青玉环塞入怀中,另一只手则迅速揽起那只仍在焦急呜咽的白色小兽,低喝道:“别出声,跟我走!”
小兽极通人性,立刻噤声,紧紧蜷缩在他湿冷的怀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琥珀色眼睛。
谢志的目光飞快扫视破庙。正门已被堵死,窗户大多腐朽狭窄。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神像后方那面坍塌最严重的墙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缺口,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半遮半掩,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来不及犹豫!
他咬紧牙关,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踉跄着扑向那处缺口。雨水立刻泼洒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他的头脑为之一清。
“在那边!有动静!”庙外传来差乙的厉喝,脚步声迅速逼近庙门。
谢志一头扎进墙外的荒草丛中。荆棘刮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拼命地向前爬行。怀中的小兽似乎也明白情况危急,用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尽量不给他增添负担。
“砰!”破庙的朽门被粗暴地踹开。
“人呢?!”差甲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庙内响起。
“从后面破洞跑了!追!”差乙的反应极快。
冰冷的雨水和泥泞的土地成了此刻最好的掩护。谢志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凭借着对黑暗和地形的本能躲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和灌木中奔逃。身后,官差沉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追不舍,如同索命的无常。
他病体未愈,又经此惊吓奔逃,体力迅速透支。肺部如同火烧,视线再次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怀中的小兽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吱吱”声,小爪子拼命指向左前方。
谢志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片更加浓密的灌木丛后,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土洞,像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入口!
天无绝人之路!
他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刚好容他一人通过,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小的、勉强可以让人蜷缩起身子的地下空间,似乎曾是什么小型地窖的一部分,如今早已荒废,弥漫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
他刚缩进洞内,屏住呼吸,就听到外面脚步声急速逼近。
“痕迹到这儿就乱了!”是差乙的声音,带着 frustration(挫败感),“这该死的雨!”
差甲阴沉的声音响起:“分头找!那书生病得快死了,还带着个累赘,跑不远!肯定就躲在这附近!”
脚步声分散开来,在周围的草丛中窸窸窣窣地搜索,不时用兵器拨开草丛,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有好几次,谢志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就从洞口上方踩过!
他紧紧捂着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怀中的小兽也吓得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漫长。
雨水顺着洞口的缝隙流进来,浸湿了他的衣服,寒冷和恐惧让他瑟瑟发抖。但他不敢有丝毫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消散在雨声中。
“妈的,让那穷酸和孽畜跑了!”
“回去怎么交差?”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书生不是要进京赶考吗?汴京城就这么大,只要他敢露面……至于那小猫妖,身上带着‘标记’,迟早能抓回来!走!”
声音彻底消失了。
又等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声息,谢志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在冰冷的泥地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剧烈的咳嗽便再次袭来,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怀中的小兽焦急地蹭着他,那股微弱的温暖妖力再次渡来,稍稍缓解了他的痛苦。
他靠着冰冷的土壁,喘息良久,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降妖司……为何要对一只看似无害的小妖下此杀手?甚至不惜诬陷、灭口?
那枚青玉环……又是什么?为何会引得獬豸印和脑海中那讼师残魂同时异动?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枚玉环。在黑暗的地洞中,玉环上那粒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竟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掌心的獬豸印与之呼应,传来一阵阵温热,仿佛在仔细“阅读”着玉环上蕴含的信息。
同时,脑海中,那讼师残魂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一段断续的画面:一间奢华的书房、暗格、密信、以及……一枚类似的、但更大的玉佩,佩戴在一个衣着华贵、背影模糊的男人身上……紧接着便是黑暗、背叛和冰冷的死亡……
张惟岳……这就是你死亡的线索吗?
谢志心中巨震。难道这枚看似不起眼的青玉环,竟牵扯到前身这位冤死讼师的旧案?而降妖司的官差,追杀这小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这枚玉环?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兽。小家伙似乎耗力过度,已经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显得毫无防备。
它又是如何得到这枚玉环的?是无意中捡到,还是……有人刻意放在它身上?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谢志心头。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之中。降妖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地不宜久留。
他必须尽快离开,想办法进城。只有到了人多眼杂的汴京城,才可能有一线生机。而且,他的身体也迫切需要医治和休养。
雨势渐小,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亮——天快亮了。
谢志抱着依旧沉睡的小兽,艰难地从地洞中爬出。浑身泥泞,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不堪,比乞丐还不如。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依稀记得官道的大致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一段路没有再遇到追兵。在天光彻底放亮,雨水完全停歇之时,他终于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看到了远处那巍峨雄伟、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城池——汴京。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守城的兵卒仔细盘查着过往人等。
谢志心中稍安,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他这副落魄书生的模样虽然显眼,但汴京之大,奇人异事众多,倒也并不算太突兀。
然而,就在他即将随着人流通过城门之时——
“站住!”
一声冷喝自身侧响起。
谢志的心猛地一沉。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两名穿着降妖司低级吏员服饰的人正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尤其在他怀中那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的衣襟处停留。
其中一人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怀里藏的什么?打开看看!”
是巧合?还是……对方早有布置?难道城门口也有他们的眼线?
谢志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仍在沉睡的小兽。他知道,一旦暴露,一切就全完了!
“官…官爷,”他试图解释,“学生只是……”
“少废话!”那吏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上前一步,就要动手搜查!
周围的人群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就在那吏员的手即将触碰到谢志衣襟的刹那——
“呜喵……”
或许是感受到了外界的骚动和恶意,怀中的小兽突然惊醒,发出一声受惊的叫声,不安地扭动起来!
一丝极其微弱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妖气,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来!
虽然微弱,但对于专门对付妖物的降妖司吏员来说,无异于暗夜明灯!
两名吏员脸色瞬间大变!
“妖气!”
“好啊!竟敢私藏妖物,意图带入京城!拿下!”
周围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哗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指着谢志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厌恶和鄙夷。
“私藏妖物”这个罪名,在汴京城门口,足以致命!
根本不容谢志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如狼似虎的吏员已经猛地扑了上来,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怀中的小兽被直接粗鲁地拽了出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徒劳地挣扎着。
“不!你们听我解释!它是无辜的!”谢志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嘶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镣铐和周围人群冷漠的指指点点。
“无辜?哼,妖物还有无辜的?”一名吏员嗤笑一声,狠狠地将不断挣扎嘶叫的小兽塞入一个特制的、刻有符文的皮袋中,那小兽的声音立刻变得微弱下去。
另一名吏员则将谢志粗暴地拎起来,推搡着向城内走去,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残忍:“有什么话,去降妖司的大牢里说吧!正好,我们赵大人,最近正缺你这种‘懂律法’的硬骨头呢!”
赵大人?赵承恩?!降妖司的那个实权人物?
谢志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他不是被随机检查的,对方根本就是在这里等着他!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局!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手腕,沉重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回头,最后看到的是那个装有小白兽的皮袋被吏员随意地拎在手上,晃动着,渐渐远去。
而他,则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向那未知的、黑暗的降妖司大牢。
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街道,反射着冰冷的天光,映照着他踉跄的身影和周围人群冷漠麻木的脸庞。
律法?公道?
在这人妖对立、权势滔天的世道下,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