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抚恤伤亡·英灵碑前寄哀思
青丘的密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陈谢志和柳玄意心中漾开层层涟漪。苏宛儿竟还有一部分本源精魄残留于世，这消息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希望、悲伤与沉重抉择的复杂情绪。
“灵狐泪…至亲心头血…”陈谢志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殷切期盼与巨大风险。成功率极低，且需至亲付出代价，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柳玄意轻叹一声，狐眸中闪过一丝哀伤：“宛儿在青丘已无直系血亲，其父母早年间便已亡于一场旧怨纷争。若行此法，只能寻其血缘最近之族亲…但心头血关乎本源，非至亲至爱，谁愿轻易付出？即便愿意，失败的风险依然巨大，很可能徒劳无功，反而伤及自身。”
她看向陈谢志：“此事关乎宛儿族内事务，需从长计议，更需尊重其族亲意愿。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谢志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小心收起，点了点头。柳玄意说得对，无论最终如何抉择，都不是一时冲动能决定的。当下，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新约推行在即，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绝不能因私废公。
“走吧，”陈谢志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沉静，“我们去英雄碑。”
今日，是朝廷正式祭祀所有平乱牺牲英灵、并为“万灵英雄碑”揭碑的日子。这是凝聚人心、告慰亡魂的重要仪式，他们必须出席。
汴京中央广场，昔日繁华喧嚣之地，曾沦为战场，如今已被清理修缮，虽仍有痕迹，却已显露出新生气象。广场中央，矗立起一座高达十丈、通体由玄色青金石砌成的巨碑，碑身尚未揭开覆盖的红绸，却已散发出肃穆庄严的气息。
碑下，早已人山人海。文武百官、各族代表、牺牲者家属、以及无数自发前来悼念的百姓，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哀伤与崇敬交织的氛围。
四位摄政大臣——刘墉、韩章、赵王、孟老先生——皆着素服，立于碑前主祭之位。岳霆率禁军维持秩序，甲胄鲜明，却同样面色凝重。
陈谢志与柳玄意到来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感激、敬佩与复杂的期待。他们一步步走到碑前，与四位摄政大臣见礼后，肃立一旁。
吉时已到，钟罄长鸣。
首辅刘墉上前，宣读祭文。文章骈四俪六，情真意切，追述了国师之乱与平叛过程的惨烈，深切哀悼了所有为此牺牲的英魂，赞颂了他们无畏的勇气和崇高的奉献精神，并宣誓新朝必将继承遗志，开创太平盛世。
祭文读完，全场默哀。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低沉悲凉，仿佛无数亡魂在天地间叹息。许多牺牲者的家属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感染了周围的人群，一片悲声。
陈谢志目光扫过那些痛哭的面孔，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父母，有失去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也有人族、妖族并肩作战后幸存的伙伴…他的心中沉甸甸的，那份起草新约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而沉重。每一个名字，都不只是一个符号，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默哀毕，四位摄政大臣共同上前，缓缓拉下了覆盖巨碑的红绸。
“万灵英雄碑”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肃穆。碑身下方，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按照牺牲时间顺序排列，人族与妖族的名字并列其上，再无区分。
李文渊、苏宛儿、石敢当（虽未找到尸首，但因其生死不明且功勋卓著，经特许刻名于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温度，烙印在冰冷的石碑上，也烙印在所有观礼者的心中。
“敬礼！”岳霆一声令下，所有禁军将士齐刷刷行军礼。
百官躬身，百姓跪拜。
陈谢志与柳玄意深深鞠躬，久久不愿起身。他们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逝去的英灵，正透过这巍峨的石碑，静静地注视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和生灵。
揭碑仪式结束后，便是朝廷正式发放抚恤的环节。在四位摄政大臣的监督下，一箱箱装满金银、绢帛、地契、以及对于修士和妖族来说尤为珍贵的丹药、灵材的赏赐，被逐一抬出，按照早已核定好的名单，当众发放到每一位牺牲者家属或其族裔代表手中。
过程公开、透明、有序，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克扣和欺瞒。拿到抚恤的家属们，虽然依旧悲伤，但脸上也多了一丝慰藉和对于朝廷的感激。尤其是那些妖族家属，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人族朝廷如此郑重对待，获得如此厚重的抚恤，许多妖族的眼中都充满了意外和动容。
这一幕，无疑是对新朝“万灵平等”理念最有力的宣传。
陈谢志和柳玄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穿梭在人群中，亲自慰问一些他们熟识的牺牲者的家属。
当走到李文渊的老妻和幼子面前时，那位原本雍容的夫人如今已是满头霜华，她拉着陈谢志的手，老泪纵横：“陈先生…老爷他…死得其所…他常在家书中提及您，说您心怀公义，是国之栋梁…您一定要…一定要替他，替所有走了的人，看着这天下好起来…”
陈谢志眼眶发热，郑重承诺：“夫人放心，谢志必竭尽全力。”
他又走到几位牺牲的百妖堂小妖的族亲面前，那些妖族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悲伤，也有一丝忐忑。柳玄意用妖族语轻声安慰着他们，并再次重申了百妖堂和新约将会保障所有妖族的合法权益。
整个抚恤发放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场面庄重而感人。
然而，就在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之时，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忽然从广场边缘传来。
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看似是富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位刚刚领到抚恤的、手臂上缠着黑纱的年轻女子，言辞激烈地争吵着什么。那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装着抚恤银两的包袱，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怎么回事？”陈谢志眉头一皱，与柳玄意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岳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派了一队士兵过来维持秩序。
见到陈谢志和柳玄意过来，那伙富商气焰稍敛，但为首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依旧指着那年轻女子，对陈谢志叫嚷道：“伯爷您来得正好！您来评评理！这女人的丈夫，是城防营的王小旗，确实战死了，朝廷抚恤，我们没话说！但她丈夫生前，欠着我们‘通源钱庄’三百两银子，有借据为证！人死债不能烂吧？这抚恤银，理应先拿来还债！”
那年轻女子泣声道：“刘掌柜！那笔钱…那笔钱是我夫君为了给他老娘治病才借的！利滚利才到了三百两！如今婆婆听闻噩耗，一病不起，也需要钱救命啊！求求你们，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说得轻巧！我们钱庄也要吃饭！”刘掌柜瞪眼道，“谁知道你们以后还有没有钱还？这抚恤银就是现成的！今天必须还钱！”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纷纷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同情女子，也有人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陈谢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那刘掌柜，沉声道：“刘掌柜，烈士尸骨未寒，家属悲痛欲绝，朝廷发放抚恤，是为抚慰生者，维系其生计。尔等此时逼债，于情于理，是否太过凉薄？”
刘掌柜被陈谢志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嘴硬道：“伯爷…话不能这么说…欠债还钱，天公地道…我们也是小本经营…”
“好一个天公地道！”陈谢志声音提高，“那我问你，这借贷利息几何？是否符合《大炎律》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借据之上，可有明确约定？可有第三方见证？”
刘掌柜顿时语塞，支吾道：“这…这利息是高了点…但当时情况紧急，他们自愿的…”
“自愿？”陈谢志冷笑一声，转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烈士为国捐躯，抚恤银乃是朝廷抚慰，是其家人最后的活命钱！若有债主循正当途径，合乎律法，自然可协商偿还。但若有人想借此机会，以高利贷盘剥烈属，甚至强抢抚恤银，那我陈谢志，第一个不答应！”
他目光如电，扫向那刘掌柜：“刘掌柜，你今日若拿不出合乎律法的、利息合理的凭证，便在此胡搅蛮缠，强索烈属抚恤银…岳将军！”
“末将在！”岳霆立刻上前。
“按《大炎律·户婚律》，凡强夺他人财物者，该当何罪？凡趁人之危，盘剥重利者，又该当何罪？”
岳霆洪声道：“轻者杖刑罚银，重者流放千里！”
刘掌柜和他那帮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冷汗直流，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伯爷息怒！岳将军息怒！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罢，带着人狼狈不堪地挤出了人群。
那年轻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谢志连连磕头：“多谢伯爷！多谢伯爷！”
陈谢志连忙将她扶起，温声道：“快快请起。抚恤银好生收着，给婆婆治病要紧。日后若再有此类事情，可去新设的‘理妖院筹备司’或我的伯爵府鸣冤，自有公道为你做主。”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看向陈谢志的目光更加充满了敬仰和信任。
柳玄意在一旁看着，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她知道，陈谢志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将“律法”与“公道”的理念，植入人心。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圆满的氛围中，陈谢志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那巍峨的英雄碑，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之事，虽是小插曲，却折射出一个严峻的问题：抚恤发放之后，如何保障烈属权益？如何防止他们被盘剥欺凌？现有的律法，显然还存在漏洞和执行难的问题。
这让他更加迫切地意识到，新约的推行，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宏观的原则层面，必须深入到社会生活的细枝末节，建立起一套真正能够保护弱者的、细致而有效的法律和执行体系。
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