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降妖司威·权柄赫赫压汴京
“吴郎中……死了？”
谢志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衫似乎也抵挡不住那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
柳玄意沉重地点了点头，娇媚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呈现寒蛛毒发的特征。赵承恩对外宣称，是你越狱时为制造混乱所为，甚至……还攀咬出了我们百妖堂，说我们是幕后主使，意图颠覆汴京。”
格杀勿论！十恶不赦！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套在了谢志的脖子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赵承恩那冰冷得意的笑容，以及汴京城百姓在听到这“罪状”后，将会投来的怎样恐惧、厌恶和仇恨的目光。
杀人灭口，栽赃嫁祸，一气呵成！好一个降妖司指挥使！好一个《百妖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凉冲垮了短暂的安稳，谢志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不仅仅是为自身的冤屈，更是为吴郎中那无辜惨死的老人，为那个在府衙外勇敢发声却因此罹难的“兄弟”！
柳玄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渡过来一丝温和的妖力，助他平复气息。她的眼神同样冰冷：“赵承恩的反应如此迅速酷烈，恰恰证明他慌了，怕了！你掌握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具威胁。”
“我们必须更快行动！”谢志喘匀了气，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坚定的火焰，“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一手遮天，残害无辜！”
“行动？谈何容易。”一个沉闷如巨石碰撞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谢志转头，看到那个名叫石敢当的壮汉走了过来。他身形极其魁梧，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花岗岩的粗粝质感，眼神憨厚却带着沉重的忧虑。
“柳姑娘，外面的风声紧得吓人。”石敢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口音，“降妖司的缇骑几乎倾巢而出，满街巡查，各个城门都设了卡子，盘查得极其严格，特别是对书生模样和身上带伤的。巡城司的人也配合着，挨家挨户‘询问’可疑人员。咱们好几个暗桩都传来消息，说压力极大，差点暴露。”
他看了一眼谢志：“陈公子现在的模样，怕是连这巷子都出不去。”
谢志的心不断下沉。他知道降妖司权势大，却没想到大到如此地步，竟能调动巡城司，实行近乎全城戒严式的搜捕！
“而且……”石敢当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市面上已经开始流传各种谣言了。说……说陈公子你表面是书生，实则是修炼邪术的妖人，与百妖堂勾结，意图用邪法血祭汴京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百姓听了，又怕又怒……”
舆论杀人！赵承恩这是要彻底把他和百妖堂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们寸步难行，甚至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柳玄意冷哼一声：“颠倒黑白，倒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她看向谢志，“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仅手握强权，更能操纵舆论。硬碰硬，我们现在毫无胜算。”
谢志沉默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回想起在牢中，凭借律法条文暂时逼退赵承恩的经历。或许……
“我们不能硬碰，但可以智取。”谢志缓缓开口，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赵承恩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散布谣言，恰恰说明他心虚！他怕真相暴露！吴郎中的死，府衙抓人，都是他灭口和掩盖的手段。我们若能找到证据，证明吴郎中死于灭口，证明府衙抓人是非法镇压，甚至……找到那‘寒蛛’实验的直接证据，就能反过来将他军！”
“证据？”石敢当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难色，“降妖司铁桶一般，咱们怎么找证据？何况现在全城搜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玄意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接话道，“书生，你的思路是对的。赵承恩越是疯狂，露出的破绽可能就越多。他现在注意力全在搜捕我们和压制舆论上，或许正是其内部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她沉吟片刻，道：“吴郎中家，还有那个在府衙外被抓的兄弟的家，必须尽快派人去暗中查看，看是否能找到降妖司遗漏的线索，或者安抚其家人，避免他们被灭口或利用。这件事，石敢当，你挑两个最机灵、最擅长隐匿的兄弟去办，务必小心！”
“是，柳姑娘！”石敢当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至于‘寒蛛’实验的证据……”柳玄意蹙起秀眉，“张惟岳调查到的物资调拨单是关键。但这类档案，必然存放在降妖司内部机要所在，守卫森严，想要拿到，难如登天……”
谢志也深知其中困难。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獬豸印，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忽然，他想起一事：“柳姑娘，之前在大牢，曾有一位王主事，似乎……暗中对我有所维护？他……”
柳玄意摇了摇头：“王主事名叫王朗，确实是降妖司内部少数对赵承恩手段不满的务实派官员之一，官职不高，但掌管部分文书档案，有些实权。我们也曾尝试接触，但他为人极其谨慎，从不明确表态。此次他能暗中递送消息、稍加维护已是极限，指望他冒险窃取核心机密，几乎不可能。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巧的、穿着伙计服饰的狸猫妖（保持着耳朵和尾巴）匆匆跑来，递给柳玄意一个小小的纸卷：“柳姑娘，‘雀眼’刚用秘法传回的消息！”
柳玄意迅速展开纸卷，看完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了？”谢志问道。
“赵承恩……他疯了！”柳玄意将纸卷递给谢志，“他借着此次‘越狱投毒’事件，竟然成功说动了上面，获得了‘临时扩权’的许可！即日起，降妖司有权不经汴京府衙核准，直接对任何‘涉嫌妖党’的人族或妖族进行抓捕、审讯乃至‘紧急处置’！巡查范围也从内外城，扩大到了包括码头、漕帮、甚至城外部分村镇在内的整个汴京畿地区！”
谢志倒吸一口凉气！不经司法程序，直接抓捕审讯乃至处置？这简直是给了降妖司一把尚方宝剑！不知道多少无辜者和异见者会遭殃！赵承恩的权势，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而且，”柳玄意语气冰冷，“他还宣布，即日起实行‘妖气连坐法’！凡隐匿不报妖物行踪者，凡与‘妖党’嫌疑人有来往者，皆以同党论处！鼓励百姓互相揭发，告发有赏！”
高压！恐怖！连坐！
这套组合拳下来，整个汴京城都将笼罩在降妖司的白色恐怖之下！百妖堂的生存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那些原本可能同情或保持中立的人和妖，现在为了自保，很可能也会倒向降妖司！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甚至想借此机会，将整个汴京彻底清洗一遍！”谢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赵承恩的狠毒和野心，远超他的想象。
困境，前所未有的困境。
刚刚建立的百妖堂，还未正式展开行动，就面临着灭顶之灾。
房间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突然，谢志猛地抬起头：“不对！”
“什么不对？”柳玄意和刚返回的石敢当都看向他。
“赵承恩如此急切，如此不择手段地扩大权力，制造恐怖，恰恰说明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他害怕我们找到证据，害怕阴谋暴露！所以他要抢时间，要在我们成事之前，用绝对的强权将我们和所有知情可能、所有不稳定因素全部碾碎！”
谢志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这反而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证据一定存在，并且足以致命！否则他不会如此狗急跳墙！”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抗他的锋芒，而是要比他更快！在他造成的恐怖彻底凝固之前，找到那致命一击的证据！”
“可是……证据到底在哪里？降妖司内部如今定然是龙潭虎穴……”石敢当瓮声瓮气地道，虽然被谢志的话鼓舞，但现实依旧残酷。
谢志深吸一口气，再次摊开手掌，那枚青玉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或许……我们一直忽略了最明显的地方。”他缓缓道，目光紧紧盯着玉环上那粒暗淡的红色晶石，“张惟岳拼死保护的，是这枚‘钥匙’。赵承恩千方百计想要夺回的，也是这枚‘钥匙’。”
“如果，‘钥匙’本身，并不仅仅是一把锁的开关呢？”
他回忆起脑海中张惟岳最后的记忆碎片——那杯毒酒，以及残魂附着于家传古玉之上的执念。那古玉的气息，与这青玉环如此相似。
“张惟岳是顶尖的讼师，他深知证据的重要性。他会不会……将最关键的东西，就用这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柳玄意美眸骤然亮起：“你是说……这玉环本身……”
谢志重重点头，将玉环凑到灯下，仔细观察那粒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獬豸印对此物反应特殊。我总觉得，这晶石……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其内部……仿佛有极细微的能量流转。”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意念，混合着獬豸印那温热的力量，缓缓探向那红色晶石——
嗡！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晶石的刹那，那一直暗淡的红色晶石，竟然猛地闪烁了一下！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见！
紧接着，一副极其微小、却复杂无比的立体光影结构，如同最精巧的机关锁芯，瞬间从那晶石中投射出来，悬浮在玉环上方寸许之地！
那光影结构由无数细密的符文和线条构成，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阵法锁？！”柳玄意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狂喜，“天哪！他竟然将东西藏在了这里！用血晶钥本身作为容器和锁！”
石敢当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啧啧称奇。
谢志心中激动万分，他猜对了！张惟岳用了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保存了证据！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承恩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苦苦追寻的“钥匙”，本身就是“锁”和“宝藏”！
但下一刻，问题又来了。
“这阵法锁极其复杂玄奥，似是上古手法。”柳玄意仔细观察着那旋转的光影，眉头再次蹙起，“强行破解，只怕会立刻损毁其中之物。需要特定的口诀或者……能量密钥？”
能量密钥？
谢志福至心灵，再次尝试将獬豸印那充满正气的温热力量，缓缓注入那光影锁之中。
光影锁微微波动了一下，却并未打开，反而传递出一股排斥之意。
不对。
他又尝试调动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意念。
这一次，光影锁的反应更加剧烈，旋转速度加快，却依旧紧闭，甚至传递出一丝焦急和警告的意味，仿佛在阻止错误的方法。
也不是。
谢志皱紧眉头。口诀？他们根本不知道张惟岳设下了什么口诀。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
“咕噜噜……”
一阵轻微却异常突兀的腹鸣声，从谢志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他顿时有些尴尬。接连的变故和重伤未愈，让他体力消耗巨大，方才吃下的那点食物早已消化殆尽。
然而，就在这声腹鸣响起的同时！
那悬浮的光影锁，仿佛被这最普通不过的“生机”所触动，其上一枚极其不起眼的、代表“生机”或“滋养”的古老符文，忽然微微亮起！
谢志、柳玄意、石敢当三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难道……破解这锁的密钥，并非什么高深法力或复杂口诀，而是……
谢志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包一直捏着的、从牢中带出的干粮，凑近了那光影锁。
那是神秘人送来的，蕴含着最朴实“生机”的食物。
当干粮靠近的刹那，那枚“生机”符文骤然亮起耀眼的光芒！
整个复杂的光影锁发出一阵悦耳的、如同机括归位的轻鸣，随即——缓缓打开！
光影散去，露出了红色晶石内部极其微小的空间。
那里，并没有实体物品。
只有一点微弱如星火、却凝聚着无比执念的——记忆光尘！以及，一道用微缩法术烙印其上的、清晰无比的物资调拨单影像！审批签押处的那个名字，虽然依旧微小，却已清晰可辨！
张惟岳，竟然将自己最后、最关键的一段记忆和证据，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保存了下来！
就在谢志激动地想要读取那记忆光尘时——
“嘭！嘭！嘭！”
百妖堂据点的大门，突然被粗暴而猛烈地敲响！不，那已经不是敲响，简直是在砸门！
一个在外围放哨的猫妖少年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柳姑娘！不好了！降妖司的人！好多！把咱们这巷子前后都堵死了！带队的是……是赵承恩手下的两个黑靴煞星！”
赵承恩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屋内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怎么可能？！”石敢当又惊又怒。
柳玄意眼神冰寒，瞬间做出决断：“石敢当，带你的人从密道走，按计划分散撤离！能带走多少资料就带走多少！快！”
她一把拉起谢志，毫不犹豫地冲向屋内另一处隐蔽的出口：“书生，跟我来！绝不能被他们抓住！”
身后，砸门声越来越响，甚至传来了撞木撞击的轰鸣声！
杀机，竟如此之快，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