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联手抗魔·宿敌暂时成盟友
朔风凛冽，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和未散尽的妖气混合的涩味。
陈谢志站在点将台旁，望着下方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站在同一片场地上的队伍，心情如同这阴沉天气一般，沉重中又透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一边，是以石敢当为首、柳玄意协调的百妖堂群妖。他们虽衣衫各异，兵刃不同，甚至彼此种族间还存着些许历史龃龉，但在苏宛儿重伤昏迷、血契真相大白的刺激下，此刻竟显出前所未有的同仇敌忾。妖气蒸腾，虽因刻意压制而不至于冲霄，却也连成一片沉郁的云，低低地压着，蕴含着爆裂的力量。石敢当如山岳般矗立最前，面甲下的目光扫视着对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另一边，则是以新任降妖司副指挥使李文渊为首的朝廷官兵，以及部分终于下定决心、站在太子一方的降妖司务实派精锐。他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法符隐现流光，军阵肃杀。只是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复杂与不自在。与妖物并肩作战？这对许多以斩妖除魔为毕生信念的降妖师和士兵来说，无异于颠覆信仰。若非太子手谕与李文渊的威望强行弹压，加之国师那“血契”真相太过骇人听闻，触及了人族存续的底线，此刻恐怕早已内部哗变。
李文渊，这位曾在朝堂上与陈谢志多次针锋相对、被赵承恩打压却始终坚持某些底线的老牌降妖师，此刻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他走到陈谢志身边，声音干涩：“陈大人，人手已初步整合。太子殿下已设法调开京城西面及南面部分禁军巡逻路线，但我们时间不多。国师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陈谢志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甚至不敢与妖物对视的士兵，沉声道：“李大人，强扭的瓜不甜。心不齐，刀便不利。此番行动，九死一生，我们不能带着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去送死。”
李文渊苦笑：“我何尝不知。但这是殿下所能争取的极限。激进派虽被暂时压制，但根基未除。眼下能用之人，已是殿下与我所能完全信任、且知晓大义所在的全部力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若非你那‘獬豸印’再度显圣，将血契反噬的惨状直接烙印于他们神识之中，恐怕连这点人都凑不齐。”
陈谢志默然。不久前，他冒险催动獬豸印最后的力量，辅以苏宛儿拼死带回的证据，将边陲小镇因血契异动而造成的惨烈景象——人族精血枯竭、妖族狂化崩解、大地灵脉枯萎的片段——直接呈现在这些核心将领和降妖师眼前。那宛若亲临其境的恐怖，才最终击穿了他们最后的犹豫和偏见。
但这还不够。
“诸位！”陈谢志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每一只妖的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与坚定力量，“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所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他指向人族军阵，“世代以降妖卫道为己任，视妖邪为死敌。今日却要与昔日仇寇并肩，心中必有屈辱、困惑，甚至愤怒！”
士兵们一阵骚动，不少人握紧了手中兵刃，眼神复杂地看向对面的妖群。
“而你们！”陈谢志又转向百妖堂群妖，“世代受《百妖律》压迫，族人同胞屡遭屠戮捕捉，对人族朝廷、降妖司恨意入骨。今日却要与仇人合作，心中岂无芥蒂？岂无怨忿？”
妖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吼，一些妖物的眼睛开始泛起血色。石敢当重重一跺脚，一股沉凝的气势扩散开，勉强压下骚动。
柳玄意一袭白衣，站在妖群前方，狐媚的脸上此刻一片冰寒，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人族军阵，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陈谢志将双方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陡然拔高：“但请你们看看身边！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想想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东西！”
他手臂一挥，指向汴京方向：“在那座城里，国师与其党羽正试图完成最后的仪式！那仪式并非为了所谓人族永昌，而是要以万千生灵为祭品，维系那吸血窃魂的古老邪契！届时，无论人、妖，都将沦为契约燃烧的柴薪！人族精血枯竭，十室九空！妖族灵性泯灭，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这片天地，将再无宁日，唯有共同沉沦！”
“我们此刻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不是因为变成了朋友！”陈谢志的声音如同锤击，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而是因为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必须优先铲除的死敌！一个要剥夺我们所有人未来、毁灭我们一切珍视之物的死敌！”
“今日之盟，无关信任，只为生存！”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基于最残酷现实的交易！我们暂时收起指向彼此的刀，共同挥向那个要将我们所有人拖入地狱的魔头！待邪契破除，魔首伏诛，之后是要战是和，是恩是怨，再由天理公道，由历史来决断！”
“但现在！”陈谢志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萦绕着淡淡金芒的长剑——那是獬豸神力蕴养之器，“我们的刀锋，必须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同族同胞，为了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忽然，一名人族老兵嘶声喊道：“陈大人！俺们不是怕死！俺是怕…怕和这些妖怪一起，死得不明不白！怕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对面一个熊妖立刻怒吼回应：“放屁！俺老熊还怕你们这些两脚羊背后放冷箭呢！”
眼看冲突又起，李文渊脸色一沉就要呵斥。
陈谢志却抬手阻止了他。他心念微动，怀中獬豸印轻轻一震，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公正的意念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并未强行压制什么，却让所有人心中的躁动、猜疑、恐惧都仿佛被置于某种天平之上，得以清晰感知，却又奇异地被一种更大的“理”所包容。
“我，陈谢志，在此立誓！”他朗声道，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獬豸的神威，不容置疑，“此番联军，目的唯一，即为破除邪契，诛杀国师！此间行动，凡我麾下，无论人、妖，皆需暂弃前嫌，一致对外！若有违盟约，背后暗算盟友者——”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无论他是人是妖，是兵是将，我必以獬豸之名，亲判其罪，追魂索命，形神俱灭！此誓，天地共鉴，律法为证！”
轰！一股无形的律令之力随着他的誓言短暂降临，在场所有生灵神魂皆是一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至高规则的见证。
石敢当率先踏出一步，巨拳捶胸，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百妖堂，遵陈先生律令！此战，妖若有叛盟者，吾必亲手碎其妖丹，绝其血脉！”他的目光凶狠地扫过身后群妖，带着无上的威慑力。
柳玄意轻轻颔首，声音清冷却传遍全场：“狐族柳玄意，代表百妖堂立约。此间只为破契诛魔，大局之下，旧怨暂搁。事后如何，各凭手段。”她的话现实而冰冷，却反而让妖族觉得可信。
李文渊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拔出降妖司制式长剑，厉声道：“降妖司所属，太子麾下将士听令！此乃国战，亦是存续之战！目标唯有国师及其党羽！战时与妖族同盟即为袍泽，凡有暗害盟友、违令内讧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那老兵愣了片刻，猛地将长矛顿在地上：“娘的！干了！总比被当成柴火烧了强！陈大人，俺信你獬豸公断！”
“信陈大人！破邪契！诛国师！”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呼喊，逐渐汇聚成流。
妖族那边也响起阵阵咆哮，算是应和。
一支怪异而脆弱的联军，终于在强大的外部压力和陈谢志以獬豸神威立下的血誓盟约下，勉强成型。
“报——！”一骑快马狂奔入校场，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人！国师府异动！大量黑甲禁军正在向皇城方向收缩，府内似有强大能量波动传出，观星台方向血光冲天！”
陈谢志与李文渊、柳玄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能再等了！”李文渊沉声道，“仪式恐怕已经开始了！”
陈谢志点头，跃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终于显出几分锐气的混杂队伍，长剑前指：“目标，汴京城，国师府！进军——”
“吼——！”
混杂着人族喊杀声与妖族咆哮的声浪冲天而起，扭曲却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钢铁与妖气洪流开始朝着那座巨大的城池涌动。
陈谢志位于中军，看着前方蜿蜒行进的队伍，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脆弱的联盟如同薄冰，随时可能碎裂。国师经营日久，皇城之内不知布下了多少陷阱。而身边这些“盟友”，在面临生死绝境时，是否真能恪守盟约？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中的獬豸印一直在微微发烫，并非预警危险的灼热，而是一种奇怪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吸引的悸动。那吸引力的来源，似乎是皇城深处，却又不仅仅是国师所在的方向……
“谢志。”柳玄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狐眸中带着一丝凝重，“我刚接到城内暗子最后传出的讯息，皇宫内的守卫力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空虚，大部分都被调往了国师府和观星台。”
“哦？”陈谢志皱眉，“皇帝呢？”
“仍在深宫，但讯息提及，陛下近日未曾临朝，寝宫周围结界强度异常，连贴身太监都难以靠近。”柳玄意低声道，“这很不寻常。就算国师架空皇权，也不该是如此…仿佛被彻底隔绝的状态。”
皇帝…血契…国师…獬豸印的异常…
陈谢志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却抓不住那关键的一点。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到怀中獬豸印剧烈一震，那悸动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与此同时，前方先锋队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敌袭！小心地下！”石敢当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轰隆——！
大军前方的地面猛然炸裂开无数坑洞，一道道扭曲的、浑身缠绕着黑红色邪气的身影从中扑出，见人就咬，逢妖便撕！它们形态各异，有人形亦有兽形，却无一例外双目赤红，失去了所有神智，只剩下最疯狂的杀戮欲望！
“是那些被邪契完全控制的傀儡！”李文渊惊怒交加，“国师果然早有埋伏！”
战斗瞬间爆发！联军先锋措手不及，顿时陷入混乱。人族士兵结阵抵抗，妖族怒吼着扑上，然而那些傀儡根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甚至被打残了肢体依旧疯狂爬行攻击，更麻烦的是，它们身上翻滚的黑红色邪气竟能侵蚀法力与妖力！
“稳住阵脚！远程攻击，不要让他们近身！”李文渊大声指挥。
“妖族弟兄，随我顶上去！石肤术！”石敢当咆哮着，身上泛起土黄色光芒，一马当先撞入敌群，一拳便将一个扑来的狼形傀儡砸得粉碎！
然而，傀儡的数量远超想象，不断从地下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陈谢志挥剑斩出一道金色剑芒，将扑到眼前的几个人形傀儡腰斩，眉头紧锁。这些傀儡的出现虽突然，但还在预料之中，国师若没有埋伏才奇怪。
但獬豸印的反应却越来越奇怪，它不仅在对这些邪气产生强烈的排斥和诛邪反应，那丝诡异的吸引力也并未消失，反而像是…在通过这些傀儡身上的邪气为引子，指向更远的某个源头？
就在他分神感知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些被斩杀、击碎的傀儡，并未化作普通尸骸，它们残躯上的黑红色邪气骤然凝聚，并不消散，反而如同受到指引般，猛地向上空窜去，飞速地向着汴京城中心的方向汇聚！
眨眼之间，联军上空竟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邪气洪流，百川入海般投向远方！
“怎么回事？！”柳玄意挥袖击散一团试图靠近的邪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诡异景象。
陈谢志猛地抬头，顺着那邪气流动的方向望去——那是皇城深处，但并非观星台，也非国师府，而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獬豸印嗡鸣之声达到顶点，那强烈的吸引力几乎要脱体而出！
一个荒谬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刺，瞬间扎入陈谢志的脑海：
这些傀儡…这些被邪契控制的牺牲品…它们死后逸散的邪气能量，并非消散，也不是被国师回收…
它们最终汇聚的方向——
难道是……当朝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