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人族士林·寻求贤达倡修律
“听竹小筑”残破的院落内，方才因共识初生而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间被苏宛儿带来的消息冻彻——官兵与降妖司联手包围！
院内顿时一片恐慌！那些底层妖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有的甚至下意识想要现出原形逃走。
“肃静！”谢志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獬豸印赋予的镇定力量，瞬间压下了现场的骚动，“切勿慌乱！各自坐好，勿要擅动，勿要反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对方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一旦发生冲突，便是‘妖类聚众闹事，暴力抗法’的现成罪名！正中他们下怀！”
柳玄意也立刻道“谢志所言极是！诸位安心，我等今日在此，乃为探视伤者，商议如何合法维权，并非作奸犯科。朝廷律法尚在，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话虽如此，他折扇轻合，袖中已暗扣了几枚狐火符箓，以防万一。
谢志对竹影快速低语“竹影姑娘，稍后无论发生何事，你只需咬定我等是来探病慰问，并因你夫妇遇袭之事，向你请教是否知晓线索，欲协助报官。其余之事，一概不知。”
竹影虽脸色苍白，却坚定点头。
安排妥当，谢志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对柳玄意和苏宛儿道“我们出去看看。”
三人走出残破的竹门，只见小巷已被火把照得通明！数十名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杀威棒，堵住了巷口去路。而更外围，则是十余名身着降妖司玄色服饰的官差，按刀而立，眼神冰冷，为首的正是那个打过交道的鹰钩鼻赵巡检！
阵势不小，却并未立刻冲入，显然也有所顾忌。
赵巡检见谢志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得意，上前一步，厉声道“谢志！你果然在此！本官接到线报，称有妖类于此地秘密集会，图谋不轨！现奉冯指挥使之命，前来稽查！尔等聚众于此，意欲何为？还不从实招来！”
扣的还是“集会”、“图谋不轨”的老帽子，但加了“秘密”二字，更显阴险。
谢志面无惧色，拱手道“原来是赵巡检。巡检大人怕是误会了。此地主人竹风先生乃晚生友人，今日不幸遭歹人袭击，重伤垂危。晚生闻讯，特来探视慰问。院内诸位，亦是闻讯前来关心问候的邻里朋友，何来‘秘密集会’之说？至于‘图谋不轨’，更是无稽之谈。我等正在商议，欲将遇袭之事报官，还请巡检大人明察，缉拿凶徒，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说明了众人聚集的合理缘由（探病），又将话题引向了“遇袭报官”的合法诉求上，反而将了赵巡检一军。
赵巡检脸色一僵，他没料到谢志如此镇定，且反将一军。他强自道“哼！巧言令色！探病需要如此多人？分明是借机煽动聚众！尔等妖族，聚在一起准没好事！本官现在怀疑尔等与袭击之事有关，或是苦肉计也未可知！来人！将一干人等，全部带回衙门讯问！”
他竟是想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人全部抓走！一旦入了降妖司的大牢，那便是百口莫辩！
院内众妖闻言，更是恐惧骚动。
谢志眼神一冷，声音提高“赵巡检！依《大宋刑统》，缉拿传讯需有初步实证或合理怀疑！你无凭无据，便要将在场所有探视伤者之人拘捕，此乃滥用职权，非法拘禁！晚生这里，有竹风先生遇袭的证物证言，可证明凶徒乃熊妖及其同伙！巡检大人不去缉拿真凶，反倒要抓捕受害者及其友人，这是何道理？莫非与那凶徒有所牵连？！”
他词锋锐利，直接倒打一耙，质疑赵巡检与凶手有关！
“你……你血口喷人！”赵巡检气得脸色发青。
谢志步步紧逼“是否血口喷人，自有公论！巡检大人今日若执意非法抓人，晚生必当场书写诉状，一式三份，一份递开封府尹，一份递御史台，一份直送刑部！告你降妖司巡检赵某，玩忽职守，纵容真凶，滥用职权，迫害良善！届时，倒要看看冯指挥使是否保得住你！”
他再次祭出了“依法抗辩”和“上告”的法宝，而且直接点出赵巡检的官职姓名，威胁意味十足。
赵巡检顿时被噎住了。他敢来，是仗着冯坤的势和谢志等人“妖族聚会”的由头。但谢志此刻完全站在“人族友人”、“合法报官”的立场上，据理力争，反而把他架在了火堆上。真要闹到御史台和刑部，他一个小小的巡检，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冯坤也未必会死保他。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漕帮的刀疤刘，带着二三十号精壮的漕帮汉子，挤开了外围的衙役，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哎呦喂！这儿怎么这么热闹？赵巡检，又办案呢？”刀疤刘嘴里叼着草茎，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俺们刚好路过，听说‘听竹小筑’出事了？竹风先生可是俺们漕帮的老主顾了，人忒厚道！谁他妈这么不开眼，敢在咱漕帮地头上动咱的主顾？”他说话间，目光不善地扫过赵巡检和一众降妖司官差。
漕帮的突然出现，让局势瞬间微妙起来。这些江湖汉子或许不敢明着对抗官府，但他们往这一站，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真发生冲突，这些衙役和官差绝对讨不了好。
赵巡检脸色更加难看。一个谢志就已经难缠，现在又来了搅局的漕帮！
就在这时，柳玄意悄然上前一步，在谢志耳边低语了一句。谢志微微颔首，随即对赵巡检冷声道“赵巡检，你我也无需在此做口舌之争。你真要查案，便该去查那熊妖凶手。若真要讯问，晚生可随你走一趟，配合调查。但院内这些探视伤者的街坊邻里，你若无故拘押，于法于理皆不合！漕帮的弟兄和开封府的差爷们都可作证！”
他主动提出自己配合调查，却坚决要求释放其他妖族，既展现了配合的态度，又保住了刚刚凝聚的盟友。
赵巡检看着虎视眈眈的漕帮汉子，又看着一脸正气、握着他把柄的谢志，再想到冯坤只是让他来搅局施压而非真正开战，心中已然怯了。他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哼道“哼！本官自然会去查那熊妖！谢志，你最好与此事无关！其他人等，立刻散去！若再敢聚众，定不轻饶！”
说完，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降妖司的人率先退走。开封府的衙役见状，也乐得不清闲，跟着散去。
漕帮刀疤刘对着谢志挤了挤眼，也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困，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化解。
院内众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看待谢志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感激和信服。今日之事，让他们亲眼看到，百妖堂不仅有心，更有能力在官府的压迫下保护盟友！
谢志安抚了众妖几句，让大家各自小心散去，并再次强调了暗中收集案例、传递消息之事。
回百妖堂的路上，谢志问柳玄意“玄意，方才你与我耳语，说‘人族士林之路，或可由此始’，是何意？”
柳玄意微微一笑，折扇轻摇“经此一闹，‘听竹小筑’遇袭、降妖司不问凶手反欲抓探病者之事，很快便会通过这些妖族和漕帮之口传开。这等仗势欺人、是非不分之举，最易引发清流士大夫的不满。尤其‘听竹小筑’在部分文人中小有名气，竹风竹影夫妇也算雅妖。我等或可借此机会，尝试接触一些对人妖之别并非那般固执、甚至对《百妖律》早有微词的人族士林贤达。”
谢志眼中一亮“不错！修律非一族之事，需人族有识之士认同与支持。若能争取到部分士林清议的同情，乃至声援，无疑能大大增加我们的力量和话语权！此事……”
他看向柳玄意“恐怕还需玄意你多费心。你于人情世故、士林交往方面，远胜于我。”
柳玄意颔首“义不容辞。我会设法从一些与竹风夫妇有旧、或对降妖司早有不满的文人士子处着手，循序渐进，传递理念。”
然而，士林之路，并非想象中那般好走。
此后数日，柳玄意尝试接触了几位素有清名的文人乃至一位在国子监任职的博士。起初，对方听闻“听竹小筑”遭遇，确表同情，对降妖司的蛮横亦有不平。但一旦柳玄意话语稍涉“修改《百妖律》”，对方态度立刻变得暧昧甚至警惕。
“柳兄啊，《百妖律》乃祖制，关乎人妖大防，岂可轻言修改？”
“妖终归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给予权利，恐反受其害。”
“此事敏感，牵涉甚广，还是莫要再提为好。”
婉拒、质疑、回避……种种反应，让柳玄意深刻体会到人族士林对“修律”二字的普遍排斥与恐惧。千百年的隔阂与偏见，并非几次不公事件就能轻易化解。
就在柳玄意一筹莫展之际，谢志带来了另一条思路。
“玄意，直接倡言修律，阻力太大。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说法。”谢志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递给柳玄意，“这是我依据那日杜老指点，撰写的《请饬降妖司恪遵律程序以彰公道疏》。”
柳玄意接过一看，眼前顿时一亮。这并非直接要求修改《百妖律》实体内容，而是集中火力抨击降妖司办案程序之违法乱纪，援引《刑统》原则，要求朝廷下令规范降妖司行为，保障涉案者（无论人、妖）的基本程序权利。
“妙啊！”柳玄意击节赞叹，“避实就虚，由程序而入！此疏只字未提修律，却句句指向《百妖律》执行之弊病！且程序正义之理，更易为人族士大夫所接受！甚至一些看重律法尊严的官员，也可能支持！”
“正是此意。”谢志点头，“我们可以此疏为敲门砖，寻求士林支持。只谈程序，不论其他。待理念逐步被接受，再图后续。”
柳玄意信心大增，立刻带着这份精心撰写的疏文，再次尝试拜访那位国子监博士。
这一次，他绝口不提“修律”，只探讨“程序正义”之重要性，并呈上疏文请其指正。
那博士仔细阅读疏文后，沉吟良久，竟未直接拒绝，反而道“柳先生所言，不无道理。降妖司近年行事，确渐骄横，有违圣人教化。此疏聚焦程序，引据得当，倒是……倒是可圈可点。然，上书之事，关乎重大，容老夫再思之……”
虽然仍是犹豫，但态度已明显缓和！
柳玄意心中暗喜，知道找对了方向。他不再强求，恭敬告辞。
与此同时，谢志则再次拜访了杜老，将疏文呈上请教。
杜老看后，亦是赞赏有加“好！由此切入，正是老成谋国之举！此事，或可再加一把火。”
他提笔沉吟片刻，道“御史台中，有一位姓王的御史，性情刚直，素来看不惯降妖司某些作为，与老夫亦有几分香火情。老夫可修书一封，你让柳玄意设法递呈。或许能说动他，以此疏为由头，在朝中发声。”
一条艰难却充满希望的“人族士林”之路，终于在“程序正义”的旗帜下，依稀看到了前方微光。
然而，就在谢志和柳玄意以为找到突破口，小心翼翼地在士林中艰难推进时，一场来自朝堂之上的风暴，已悄然酝酿。
冯坤在刑部复核程序受挫，又接连在“听竹小筑”事件和士林舆论上吃了暗亏，岂会善罢甘休？
这一日，大宋君臣日常朝会之上，一位素与降妖司关系密切的御史，突然出列，手持玉笏，高声奏道
“臣！弹劾百妖堂谢志，并前刑部侍郎杜文正！”
声震殿宇！
“臣弹劾其二人假借厘清律法程序之名，行朋比为奸、勾结妖类、动摇国本之实！更妄图以诡辩干涉降妖司执法，包藏祸心！恳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
罪名，比之前更加狠辣恶毒！直指“动摇国本”、“朋比为奸”！
并且，将致仕的杜老也拖下了水！
显然，冯坤及其背后的势力，已察觉到了谢志策略的改变，并动用了更高层级的力量，发起了更凶猛的反扑！
谢志寻求士林支持之路，甫一开始，便迎来了最为酷烈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