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章程颁布·规则之争显智慧
朔风凛冽,卷起誓约之谷的积雪,扑打在临时搭建起的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谷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石敢当嗓门如雷,指挥着百妖堂抽调来的精干力量以及部分自愿前来帮忙的木灵族和附近小妖,清理废墟、平整土地、开采石料。基础的防御法阵已然亮起微弱的光芒,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中。
然而,相较于工地上的体力劳作,位于山谷中心那座最大的营帐内,进行的却是一场无声却更加耗神费心的鏖战。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与 tension。巨大的长条案几上,铺满了写满条文的纸张,一旁堆放的书籍卷宗几乎有小山高。陈谢志坐在主位,眉头微锁,听着下方的争论。
柳玄意、那位老刑名夫子、一位由新皇指派而来的礼部侍郎(代表朝廷立场)、一位青丘狐族的长老(作为妖族融世派代表)、以及一位受邀前来、素以公正著称的散修大儒,组成了《三界法会宪章》起草的核心小组。而帐内外围,还坐着十余名来自不同族群、门派的观察员,他们虽不直接参与起草,却时刻关注着每一条款的争论,并将消息迅速传递回各自势力。
争论的焦点,正集中在《宪章》最核心的条款之一:**仲裁长老团的组成与表决机制**。
“老夫坚持认为!”礼部侍郎王大人面色激动,手指敲着案几,“仲裁长老团,人族代表必须占绝对多数!至少七成!此乃体现人族主体地位,确保法会不会偏离正道,沦为妖异之器的根本保障!否则,朝廷断难接受!”
“荒谬!”青丘狐族长老胡须微颤,强压着怒气,“既是三界法会,讲究的便是公道平等!若人族独占七成席位,与昔日降妖司独断专行、与那《百妖律》有何区别?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我妖族要求至少五成席位,否则,此法会不参也罢!”他身后几位妖族观察员纷纷点头,面露愤慨。
那位散修大儒试图和稀泥:“诸位,可否各退一步?六四之数如何?人族六,妖族四,也算体现了对主宾之道的尊重……”
“不行!”
“绝无可能!”
人族与妖族代表几乎同时否决。
柳玄意摇着折扇,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锋芒:“王大人强调主体地位,胡长老要求绝对平等,皆有其立场。然,法会欲立信于三界,其架构便须超脱单一族群视角。在下倒有一问,除了人、妖两大族类,世间还有草木精怪、水族、灵族乃至一些稀少族群,他们之权益,由谁代表?难道因其势弱,便可忽略不计吗?”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静。那些小族观察员们立刻投来感激和期待的目光。
王侍郎皱眉:“柳先生所言虽有理,然事有轻重缓急,当抓大放小……”
“不然。”陈谢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法会之公,正在于其不因强弱而有所偏废。忽略任何一方,今日之小患,亦可能成为明日决堤之蚁穴。”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关于席位分配,我有一议。仲裁长老团总额可定为二十一席,取‘三’之倍数,寓意天地人三才,亦或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其中,人族七席,妖族七席。”
“什么?!”王侍郎差点跳起来。
妖族长老也面露疑惑,并未满足。
陈谢志抬手虚按,止住骚动:“剩余七席,不固定归属任何大族。三席由人族与妖族之外的中小族群联盟共同推举代表担任;两席由各大修真门派公推之贤能担任;最后两席,则为‘独立仲裁席’,由法会内部公认德高望重、且无任何族群、门派背景之贤者担任,必要时,可邀请隐世大能出山。如此,人族与妖族席位相等,体现基本平衡,另七席则广泛代表三界各方力量,并可起到关键的缓冲与平衡作用。诸位以为如何?”
帐内陷入沉思。这个方案,打破了非此即彼的思维僵局,引入了变量,看似复杂,却更具包容性和灵活性。人族虽未占多数,但联合修真门派及部分中小族群,仍有很大影响力;妖族同样如此;而那两席独立仲裁,更是点睛之笔,强调了法会超越族群的公正性。
王侍郎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朝廷能否接受。妖族长老也在默默计算着利益得失。
“那……表决机制呢?”老刑名夫子适时问道,这也是关键中的关键。
陈谢志成竹在胸:“寻常事务,过半票数通过即可。涉及修改《宪章》核心条款、或裁定可能引发三界动荡之重大案件,需三分之二以上多数同意。且,”他加重了语气,“若仲裁结果涉及对某一族群整体性、标志性利益的剥夺或限制,除需三分之二多数外,还必须获得该族群所属半数以上仲裁长老的同意,方为有效。此乃‘族群保护条款’。”
“妙啊!”散修大儒忍不住击节赞叹,“此条款既防止了多数族群欺凌少数,又保证了重大决定的审慎!陈侯爷思虑之周详,老夫佩服!”
王侍郎和妖族长老对视一眼,虽然仍有些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当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公平、最可能被各方接受的方案了。至少,它保证了各自的基本盘不会被轻易碾压,也将中小族群和第三方力量纳入了博弈圈,而非人妖两极直接对抗。
“老夫……需将此方案奏报朝廷定夺。”王侍郎最终松了口。
“老夫亦需传回青丘,征询各族意见。”妖族长老也道。
这意味着,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暂时被搁置,但有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讨论基础。
接下来的争论,依旧层出不穷。
**关于执法权:**石敢当领导的执法队权限有多大?可否跨境执法?若与当地势力冲突如何解决?
**关于律法渊源:**裁决案件时,除依据《宪章》及后续细则,是否可参考各族传统习惯法?权重如何?
**关于成员资格:**何种行为会导致被剥夺法会成员资格?程序如何?
**关于资源与经费:**法会运作的巨大开销从何而来?各族分摊比例如何确定?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着无数神经和利益。帐内时常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屡见不鲜。柳玄意长袖善舞,时而以利诱之,时而以势压之,时而分化瓦解,将政治博弈的艺术运用得淋漓尽致。老刑名夫子则引经据典,从律法沿革和实务角度提供支持。陈谢志则如同定海神针,总能在争论陷入死胡同时,提出高屋建瓴、兼顾各方的原则性方案,并时常借助獬豸印对“公道”本质的感应,来判断各种提议的偏向性。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凭一腔热血和獬豸神通断案的书生,而是在这场复杂的规则制定游戏中,飞速地成长着,逐渐具备了一位立法者和组织者所需的宏观视野、平衡智慧与政治手腕。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常常为了一个措辞、一个百分比争论数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份凝聚着无数争吵、妥协与智慧的《三界法会宪章》草案,终于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然而,就在草案大致成型,准备进行最后审议的前夜,异变突生!
一名负责看守谷口阵法的执法队员急匆匆闯入大帐,脸色惊惶:“侯爷!不好了!谷外……谷外来了好多妖族!打着狼族、熊族的旗号,气势汹汹,说要……要我们立刻交出《宪章》草案,由他们‘审阅’,否则便要踏平誓约之谷!”
帐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石敢当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俺去会会他们!”
柳玄意眼神冰冷:“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章程顺利出世啊。”
陈谢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他知道,这是来自强硬派的最后通牒,也是对方试图用武力干扰规则制定的赤裸裸的挑衅!
章程之争,已从案几之上的文斗,蔓延到了山谷之外的武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锐利如刀。
“走,去看看。看看他们想如何‘审阅’!”
这场立规之战,迎来了最危险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