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案件示范·胜诉彰显修律必要
汴京城的舆论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英雄赞歌与悲戚小调交织混杂，真假难辨，让寻常百姓无所适从。冯坤重金营造的宏大叙事虽一时声势浩大，却始终无法彻底淹没那些从街头巷尾顽强生长出来的、带着血泪温度的细微声音。
谢志深知，舆论之争固然重要，但若始终停留在口舌层面，终将是空中楼阁。百姓需要更具体、更实在的东西来帮助他们判断，来让他们相信，改变是可能的，公道是可以争取的。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谢志在百妖堂内，对三位伙伴沉声道，“一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堂之上，依据现有律法框架（哪怕是利用其矛盾），为蒙冤者讨回公道的、无可争议的胜利！用实实在在的案例，来告诉所有人，即便是《百妖律》这般不公之法，其中亦有缝隙可钻，有道理可讲！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提振信心，彰显修律之必要与可能！”
然而，选择一个合适的“示范案件”至关重要。它必须足够典型，能清晰揭露《百妖律》之弊；又必须相对“安全”，不至于过度刺激官府神经，引来说不可控的镇压；最好还能引发广泛共鸣。
就在谢志和柳玄意仔细筛选近日收到的求助案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案子，通过漕帮刀疤刘的关系，送到了他们面前。
报案者并非妖族，而是一位人族老工匠——汴京官造坊的一位资深木匠，姓李。
李老匠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地陈述了案情他的独子，同在官造坊做学徒，三日前傍晚下工途中，路遇降妖司官兵追捕一名狼妖。那狼妖慌不择路，撞翻了路边的货摊，李学徒好心上前帮忙搀扶货主，却被随后赶来的降妖司官兵以“协助妖犯逃窜”为名，一并锁拿回了降妖司大牢！如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大人！冤枉啊！”李老匠跪倒在地，磕头不止，“我儿自幼老实胆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会协助妖犯？那日街上许多人都可作证，他只是去扶人！求大人救救我儿！《百妖律》再大，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谢志连忙扶起老匠，心中已是怒火翻腾。又是降妖司！滥用权力到了如此地步！连无辜人族百姓都可随意构陷抓捕！
柳玄意仔细询问了细节，包括事发具体地点、时间、可能存在的目击者等。
“此案……或可一搏！”柳玄意眼中精光一闪，“谢志你看其一，苦主乃人族良民，非妖族，更容易引发同情，且降妖司此次手脚不干净，抓了人，却难以罗织像样的‘勾结妖类’罪名。其二，事发闹市，目击者众。其三，其指控核心在于‘协助逃窜’是否成立，此事关乎《刑统》中‘意图’之认定，与《百妖律》之‘有罪推定’存在天然矛盾！正可借此案，将‘程序正义’与‘证据原则’推到台前！”
谢志重重点头“天赐良机！此案正是最好的示范！不仅关乎妖族，更关乎所有人面对强权时的基本保障！若能胜诉，其意义非凡！”
他立刻对李老匠道“老丈请起！此案，我百妖堂接了！分文不取！必竭尽全力，救回令郎，还他清白！”
李老匠千恩万谢而去。
接下案子，百妖堂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谢志亲自梳理律法，重点研究《刑统》中关于“协助逃犯”的界定条款，以及“证据采信”、“疑罪从无”等基本原则，准备公堂辩词。他甚至再次冒险，通过特殊渠道向被“闭门思过”的杜老求教了几个关键的法律适用问题。
柳玄意则负责证据搜集。他通过漕帮和李老匠提供的线索，迅速找到了几位当日目睹事件经过的摊贩和路人。起初这些百姓畏惧降妖司权势，不敢作证。柳玄意便以“为无辜者伸冤”、“降妖司亦需依法”为由，耐心劝说，并承诺绝对保护证人人身安全，最终成功拿到了几份关键证词，均证明李学徒当时确只是在搀扶被撞倒的货主，并无任何协助狼妖的行为。
苏宛儿则发挥其亲和力，细心安抚李老匠的情绪，并协助整理所有文书证据，编排有序。
石敢当负责全程保护证人和李老匠的安全，警惕降妖司可能使用的任何盘外招。
然而，冯坤那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很快得知百妖堂接下了案子，并开始搜集证据。
“哼！想拿这案子做文章？痴心妄想！”冯坤冷笑，对赵巡检吩咐道，“去！给那几个泥腿子证人‘好好讲讲道理’！让他们知道乱说话的后果！再去牢里‘叮嘱’一下那个小学徒，该怎么说！必要时，可以让他在堂上‘亲口承认’！”
阴毒的手段再次袭来。
所幸柳玄意早有预料，提前将几位关键证人秘密安置在了漕帮提供的安全屋内，并由石敢当亲自看守，让赵巡检派去威胁的人扑了个空。
而对大牢中的李学徒用刑逼供的计划，也因突然到来的、由杜老昔日门生暗中推动的刑部“例行巡查”而被迫中断——冯坤再嚣张，也不敢在刑部官员眼皮底下对重要人犯动手动脚。
几番暗中较量，百妖堂竟勉强护住了案件的关键环节。
开庭之日，终于到来。
选择审理此案的开封府某处偏堂，破例围满了旁听的百姓。既有关心案情的普通市民，也有各方势力的眼线，更有不少被百妖堂近日舆论战吸引来的好奇者。李老匠紧张地坐在堂下，石敢当如同门神般站在他身后。柳玄意和苏宛儿则混在人群中策应。
谢志一袭青衫，神色平静地立于堂下原告席。他的对面，则是脸色阴沉的赵巡检，代表降妖司出庭。
主审官是一位姓钱的推官，以刻板严肃著称。
升堂之后，赵巡检率先发难，呈上一份漏洞百出的“案情陈述”，声称李学徒“行为鬼祟，与狼妖有眼神交流，并有阻拦官兵之举”，咬死其“协助逃窜”，要求依《百妖律》严惩。
谢志不慌不忙，先是向推官恭敬行礼，然后朗声道“大人明鉴！此案关键在于两点其一，所谓‘协助逃窜’是否成立？其二，即便成立，涉案者乃人族，当以《刑统》为准，还是《百妖律》为准？”
他首先质疑证据“降妖司所言‘眼神交流’、‘行为鬼祟’，纯属主观臆测，并无任何实证！反倒是学生这里，有当日现场多位目击百姓的证词画押，皆可证明李学徒当时只是在搀扶被撞倒的无辜货主，此乃善举，何来‘协助’之说？难道见义勇为，扶危济困，在我大宋汴京城，也成了罪过不成？”他呈上证词。
话语引发现场旁听百姓的阵阵低语和认同。
赵巡检强辩道“纵然其当时在扶人，但客观上确实阻碍了官兵追捕！且其与妖物接近，便是心存叵测！依《百妖律》，但凡与妖物纠缠不清者，皆可视为同党！”
谢志立刻抓住其话柄，声音陡然提高“大人！赵巡检此言，便是要将《百妖律》中‘有罪推定’、‘视妖为祸’之原则，凌驾于《大宋刑统》‘证据为王’、‘疑罪从无’之根本法理之上！然而，我朝律法体系，《刑统》乃根本大法，《百妖律》乃特别律，特别律亦不得根本违背根本大法之原则！此乃律法常识！”
他转向推官，拱手道“钱大人！即便退一万步，假设李学徒确有疏忽之处，其行为性质，亦当首先依据《刑统》中关于‘协助逃犯’之条款进行认定！该条款明确要求需有‘主观故意’及‘客观协助行为’！今主观故意全无证据，客观行为乃为善举，如何能定罪？岂能因涉及妖物，便抛开《刑统》，直接适用《百妖律》之苛刻条款？此乃本末倒置，更是对《刑统》权威的公然挑战！学生恳请大人，依《刑统》审理此案，还无辜者以清白，彰朝廷之公道！”
一番话，引据充分，逻辑清晰，更是巧妙地将案件性质拔高到了“维护《刑统》权威”的层面！
那钱推官本就以刻板守律著称，听得谢志句句不离《刑统》原则，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更何况，此案苦主乃人族，降妖司证据确实薄弱得可笑。
赵巡检被驳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只能反复强调《百妖律》的特殊性和降妖司的权威。
最终，钱推官惊堂木一拍，沉声道“肃静！本案案情已然清晰。降妖司所控李学徒‘协助妖犯逃窜’一事，证据不足，难以认定。其行为虽有不当之处（指与妖物接近），然究其本心，乃为善举，且未造成严重后果。依《大宋刑统》相关律条，不予追究。当堂释放李学徒！”
“大人英明！”谢志深深一揖。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继而响起阵阵叫好和掌声！李老匠更是老泪纵横，跪地叩谢青天！
赢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在公堂之上依据法理取得的胜利！
赵巡检脸色铁青，灰溜溜地退走。
李学徒当堂被释放，虽然受了些惊吓，但身体无大碍。父子团聚，抱头痛哭，对谢志和百妖堂感激涕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汴京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百妖堂那个陈先生，又在公堂上赢了降妖司！”
“真的？为了啥事？”
“就是为了官造坊李老匠的儿子！那孩子冤啊！就是扶了个人，差点被当妖党抓起来！”
“啧啧，降妖司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
“还得是陈先生啊！懂法！讲理！”
“是啊，要是没个说理的地方，咱们平头百姓，还不是任人拿捏？”
这一次的胜利，与之前救助瘟疫、暂退搜查令不同。它是在最正式的法律程序内，为最普通的无辜者（而且是人类）讨回了公道！其示范效应和冲击力，远超以往！
它清晰地告诉所有人即便在《百妖律》的高压之下，道理和律法（哪怕是利用其矛盾），依然是有力量的！百妖堂追求的，并非偏袒妖族，而是某种对所有人都至关重要的“公道”！
百妖堂的声望，尤其是谢志“獬豸传人”、“公道代言”的形象，一时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许多之前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人，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独特的组织。
然而，树大招风。
冯坤在衙内得知败诉消息，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砚台。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连这么个小案子都拿不下！还让那谢志踩着咱们的脸面扬了名！”
幕僚小心翼翼道“大人息怒……那谢志确实狡诈，句句不离《刑统》，钱推官又是那般古板性子……不过，经此一案，那谢志和百妖堂的气焰恐怕更盛了……而且，属下听闻，已有几位御史，开始关注此案，似乎对降妖司办案程序颇有微词……”
冯坤眼神阴沉得可怕“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跟着他的节奏走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压低声音对幕僚道“去！把‘那东西’准备好！是时候……让汴京城真的乱起来了！只有水彻底浑了，才能摸鱼，才能让所有人知道，离了降妖司，这汴京城根本镇不住妖邪！”
“他谢志不是要公道吗？不是彰显修律必要吗？我就让所有人看看，真正的‘妖乱’是什么样子！看看到那时，朝廷是信我降妖司的铁腕，还是信他百妖堂的空谈！”
一场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反扑，正在冯坤极度的怨毒和恐惧中，悄然酝酿。
而百妖堂众人，还沉浸在示范案件胜诉带来的振奋之中，尚未察觉，一场真正的人为灾难，已迫在眉睫。
谢志怀中那枚玉带扣，再次传来不同寻常的、带着一丝邪异悸动的微弱指引，这一次，并非指向城东冯坤府邸，而是指向了……汴京城中几处人群最密集的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