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律法陷阱·条文修订藏杀机
窗外，火把跳跃，映照着兵士们冷漠的脸孔和文府大门上刺眼的封条。书籍、卷轴、瓷器被粗暴地扔出，散落一地，如同文老先生一生的清誉与风骨，被肆意践踏。雷指挥使冷硬的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入谢志的心底。
绝望的寒意尚未完全蔓延开，一只苍老却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谢志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是孟婆婆。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回到屋内，空洞的眸子“望”着窗外那场喧嚣的掠夺，布满皱纹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寂。
“年轻人，愤怒和绝望，救不了你的朋友，更扳不倒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庞然大物。”她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把窗户关上吧。有些风雨，看了只会乱人心志。”
谢志猛地回头，看向这位神秘的婆婆，眼中布满血丝：“婆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文老先生是…”
“他是帝师，是清流领袖，但他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或者说，他庇护了不该庇护的人。”孟婆婆平静地打断他，转身摸索着桌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这汴京城，这大宋朝堂，有时候看的不是对错，而是…利弊。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文老哥此刻，就是那个‘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柳玄意也忍不住开口，碧眸中燃烧着狐火。
“看着？当然不。”孟婆婆呷了口凉茶，语气依旧平淡，“但要救人，要做事，得先活下来，得有心。心乱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放下茶杯，“空洞”的双眼似乎能精准地“看”向谢志和柳玄意：“你们现在，是这汴京城里最烫手的山芋。太子要你们死，永王恐怕也不想你们活，那个藏在静安王府的怪物，更是对你们兴趣盎然。降妖司的海捕文书，天一亮就会贴满大街小巷。”
谢志和柳玄意心中一凛，知道孟婆婆所言非虚。之前的搜捕还带有试探和阴谋的性质，经此一夜，恐怕将变为明目张胆的全城通缉！
“请婆婆指点迷津！”谢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行礼。这位婆婆能在此刻收容他们，绝非寻常人物。
孟婆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缓缓道：“文老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陛下…还没到那个时候。但他自身难保，皇城司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你们指望不上那边了。”
“至于你们那位石妖朋友…”她顿了顿，“降妖司的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那里不仅有精铁符咒，更有阵法大师布置的禁制，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异类’。强闯，就是第二个赵承恩。”
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敲打着两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不过…”孟婆婆话锋一转，仿佛黑暗中露出一丝微光，“再坚固的牢笼，也有缝隙。降妖司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他死，就自然有人…想他活，或者想用他做点别的文章。”
谢志心中一动：“婆婆的意思是？”
“老身是个瞎子，能有什么意思？”孟婆婆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在这慈济院待得久了，听得多了些。听说那位新上任的雷指挥使，急着立威，不仅要抓妖，还要…修法。”
“修法？”谢志一怔。
“《百妖律》。”孟婆婆吐出三个字，“赵承恩在时，虽行事酷烈，但《百妖律》大体沿用旧章。这位雷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据说已上书太子，要全面修订《百妖律》，美其名曰‘顺应时势，彻底厘清人妖界限，以保国安民’。”
修订《百妖律》？谢志和柳玄意对视一眼，都感到一丝不妙。
“他如何修？”谢志急问。
孟婆婆摇了摇头：“具体条文，老身一个瞎子怎会知晓？只是听闻，新律草案极其严苛，近乎将妖族视同牲畜，动辄得咎。以往些许可斟酌的灰色地带，将被彻底堵死。甚至…增设诸多‘连坐’、‘知情不报’之罪。一旦颁布，恐怕你们那位关在牢里的石妖朋友，都不用审，直接就能按新律‘明正典刑’了。”
“他们想用修律的方式，合法地处死石大哥？！”柳玄意惊怒交加。
“不止。”谢志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得更深，“他们是要用这部新律，彻底断绝人族与妖族之间任何和平共处的可能！将所有妖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在为他们的‘伪契’铺路，是在系统地制造恐惧、仇恨和对立！”
好毒辣的计策！这已不仅仅是阴谋，而是阳谋！借助朝廷法度，堂而皇之地推行他们的邪恶计划！
“必须阻止他修律！”谢志斩钉截铁道。
“阻止？如何阻止？”孟婆婆淡淡道，“太子监国，降妖司主导，一群‘忧国忧民’的官员附和。名正言顺，程序合法。你一个朝廷钦犯，拿什么阻止？凭你手里的獬豸印？还是凭你心中的公道？”
句句诛心，却又是赤裸裸的现实。
谢志紧紧攥着獬豸印，指节发白。是啊，他空有辨明曲直之心，却无执掌律法之权。对方此刻，正在用“律法”本身作为武器！
等等…律法？
谢志脑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对方可以修律，他为何不可以？
并非修订，而是…找出其修订过程中的漏洞！找出其违背律法根本、违背天理人情的之处！
獬豸之力，辨明曲直，洞悉规则漏洞！张惟岳的残魂记忆里，有着对《百妖律》乃至整个大宋律法体系的精深理解！
或许…他无法阻止对方修律，但他可以…在对方修订的新律之中，找出足以击溃它的破绽！从法理上，质疑它，否定它！
“婆婆！”谢志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您可知那新律草案，何时颁布？又如何颁布？”
孟婆婆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侧耳仿佛倾听着什么，片刻后道：“修订非一日之功。但雷厉风行，据说已在降妖司内部和刑部、大理寺小范围内流传讨论，征集‘意见’。正式颁布…恐怕也不会太久，或许就在旬月之间。至于如何看到草案…”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难。这等机密文书，守卫必然森严。”
谢志却并未气馁。只要有方向，就有希望。
“或许…不必看到全文。”他沉吟道，“只需知道其核心修订原则和少数关键条款，便能推演其漏洞。”
如何得知？谁能接触到草案？降妖司内部？刑部？大理寺？
一个个名字和面孔在谢志脑中飞速闪过。文老先生被软禁，其门生故旧恐怕也多受监视。皇城司态度暧昧…
就在这时，那名受伤的青丘狐女虚弱地插话道：“或许…或许可以试试‘听’…”
“听？”谢志和柳玄意看向她。
狐女低声道：“我们狐族…尤其青丘王族，有一门天赋秘术，曰‘聆风术’。可借助风息，远距离探听特定区域的对话…只是极其耗费心神，且距离不能太远，不能有强大阵法隔绝…”
柳玄意眼神一亮：“对！聆风术！我曾见璎珞公主施展过！只是我血脉不纯，从未练成…”
狐女道：“我…我可以试试。但需要知道具体探听何处，且需有人护法，不能受丝毫打扰。”
目标地点？降妖司？刑部？大理寺？哪个更可能讨论新律草案？
谢志迅速判断：降妖司是修订主导者，但雷指挥使大概率在其核心衙署，守卫必然后森严，且有阵法防护。刑部和大理寺是协从审议机构，或许防护相对薄弱，且官员讨论时，也可能在衙署内的茶歇、回廊等相对开放之处！
“大理寺！”谢志做出决定，“大理寺有审议权，且我曾被关押于此，对内部格局略有了解。其后院有一处官员休憩的花厅，临近街面，或许有机会！”
计划初定，但风险极大。施展聆风术的狐女本就受伤，一旦被反噬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且必须在白天行事，夜间官员散去，无从探听。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准备万全。”谢志压下急切的心情，“婆婆，我等恐怕还需在此叨扰几日，早做准备。”
孟婆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提醒：“慈济院也非绝对安全。近日必有盘查。你们藏好，莫要露了行迹。”
接下来的两日，谢志三人深居简出，躲在柴房改成的狭小密室中，依靠孟婆婆悄悄送来的食物清水度日。窗外，汴京城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街上巡逻的兵士和降妖司差役数量大增，盘查严密，不时有妖族被锁链铐走，哭喊声时有传来。
新上任的雷指挥使，果然雷厉风行，掀起了新一轮的“肃妖”风暴。
谢志则利用这段时间，一边照顾受伤的狐女，帮她恢复元气，一边与柳玄意反复推演大理寺的格局和可能听到信息的地点，设计撤离路线。同时，他不断回忆消化着张惟岳关于律法的记忆，试图提升自己对律法漏洞的洞察力。
期间，他多次尝试感应那半片同心玉佩，却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另一半月佩的力量已彻底被云先生封印或毁去。观碑老人这条线，似乎彻底断了。
第三日清晨，受伤的狐女状态稍好，决定冒险一试。
他们选择在午后官员休憩、人声相对嘈杂的时候动手。柳玄意留在慈济院附近策应，并制造一些小混乱以备不时之需。谢志则护送狐女，伪装成逃难的兄妹，接近大理寺后院外墙的一处隐蔽角落。
狐女寻了一处背风的墙角，盘膝坐下，双手结出繁复的狐印，口中念念有词，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妖力波动融入微风之中，朝着大理寺后院飘去。
谢志紧张地为她护法，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狐女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秘术极其吃力。
突然，她身体猛地一颤，哇地吐出一小口鲜血，秘术波动瞬间紊乱！
“怎么了？”谢志急忙扶住她。
“有…有防护阵法…反弹…”狐女虚弱道，眼中充满不甘，“只…只听到零星几句…‘增设…奴籍’…‘私助妖类者…同罪’…‘…可由降妖司…先行格杀…’…”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已让谢志不寒而栗！这新律果真狠毒至此！竟欲将妖族直接打入奴籍！甚至赋予降妖司无需审判即可格杀的权力！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和柳玄意发出的预警告哨声！
有巡逻队过来了！
谢志心中一紧，正要搀扶狐女离开。
狐女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眼中闪过一抹惊疑：“等等…陈公子…我…我好像还听到一个名字…”
“他们…他们提到了…‘张惟岳’！”
“说什么…‘其师…当年…手稿…需销毁…’…”
张惟岳的名字？！还有他的手稿？！
谢志如遭雷击！难道张惟岳除了那份遗书和名单，还留下了其他更关键的手稿？而且就在大理寺？所以雷指挥使才要急着去搜查文府，甚至可能也想搜查大理寺？是为了找这些东西？！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然而，巡逻队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柳玄意的警告声也越来越急！
扶走虚弱的狐女，可能来得及撤离，但也会彻底失去探寻张惟岳手稿的机会。
不扶…狐女很可能落入敌手！
两难抉择，瞬间摆在谢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