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幕后交易·妥协艺术与底线
筹委会的条款博弈，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每日艰难地转动，却难以真正前行。降妖司的孙判官等人摆出了一副“寸土不让，死磕到底”的架势，对任何可能削弱其权力或提升妖族地位的修改都报以最激烈的反对，动辄以“妖患”、“祖制”、“维稳”等大帽子压人。三法司和礼部的官员则愈发显得疲惫和不耐烦，会议气氛沉闷而压抑。
谢志深知，再这样硬碰硬地耗下去，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耗尽中立官员本就不多的耐心和支持，甚至可能给皇帝落下“办事不力，徒惹纷争”的口实。必须改变策略。
这日散会后，谢志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寻了个机会，单独拦住了那位态度相对中立、且在三法司中颇有威望的刑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留步。”谢志拱手行礼，态度谦逊。
周侍郎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个近日来在朝堂和筹委会中都掀起不小风波的年轻人，目光复杂“陈咨议有何见教？”语气不算热情，但也并无太多敌意。
“大人言重了，下官岂敢。”谢志语气诚恳，“连日会议，争论不休，却进展甚微，下官见大人眉宇间亦有疲惫之色，心中实感不安。如此下去，非但辜负圣恩，亦恐寒了天下期盼修律者之心。”
周侍郎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陈咨议，你所言种种，老夫并非觉得全无道理。只是……修律之事，牵扯太广，欲速则不达啊。孙判官他们……唉，也是职责所在，有其顾虑。”
“下官明白。”谢志点头，“降妖司职责重大，担心妖患再起，其心可鉴。然，防患于未然，并非只有严刑峻法一途。堵不如疏，疏不如导。若能订立一部更加公平、更能引导妖族向善、融入世间的律法，长远来看，或许才是根治妖患、保障民生之上策。”
周侍郎目光微动，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如何能让降妖司那边……松口呢？他们咬定祖制不可轻变，老夫等虽觉有些条款确有不妥，却也不好过于相逼。”
“或许，”谢志压低了声音，“不必强求一步到位。可否……尝试一些‘交换’？”
“交换？”周侍郎挑眉。
“正是。”谢志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政客般的敏锐，“例如，关于‘妖气隐匿’条款，我方可以不再坚持完全删除‘隐匿’要求，而是同意保留‘于人群密集处需收敛妖气，避免惊扰’的原则性表述。但作为交换，降妖司需同意删去‘酌情惩处’等模糊字眼，明确‘惩处’的边界和程序，并加入‘非主观恶意或能力不足者，应以教育、引导为主’的补充说明。”
“再例如，关于案件管辖权，我方可以同意，凡涉及‘主动运用妖力伤人、破坏或施行邪法’之重案，仍由降妖司主导侦查审讯。但反之，凡不涉及主动运用妖力的普通民事、刑事纠纷，则必须归有司衙门审理，降妖司不得越权干涉，仅可提供‘专业咨询’。”
“如此一来，”谢志分析道，“降妖司保住了其对‘恶性妖患’的核心管辖权，面子过得去，实际权力虽受制约，却并未伤筋动骨。而我方，则为无数普通妖族争取到了在普通纠纷中获得公正审判的机会，此乃实质性的进步！此谓‘求同存异，各退一步’。”
周侍郎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他宦海沉浮多年，自然听懂了这其中的政治智慧。这不完全是理想主义的坚持，而是更务实的、带有交易色彩的妥协艺术。这种方式，更容易被各方接受，也更容易打破目前的僵局。
“陈咨议……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了。”周侍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此言……确实老成谋国。只是，降妖司那边……”
“若大人觉得此策可行，”谢志趁热打铁，“或许可由大人或几位德高望重之中立者，私下先行与孙判官等人沟通试探？毕竟由您出面，比之下官直接提出，更显诚意，也更能让他们放下些许敌意。”
周侍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为了大局，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去探探口风。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有劳大人！”谢志深深一揖。
望着周侍郎远去的背影，谢志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与降妖司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便对方暂时同意妥协，也必然埋下日后反复的隐患。
但这就是现实。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目标与路径之间，有时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取舍和妥协。重要的是，守住底线——为弱者争取生存空间和基本公道的底线。
果然，次日会议前，周侍郎与另外两位官员提前与降妖司几人进行了一番密谈。会议开始后，孙判官等人的态度虽然依旧强硬，但语气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毫无转圜余地。
当谢志再次提出关于“妖气隐匿”和“案件管辖”的修改建议时（按照昨日与周侍郎商议的妥协版），孙判官虽然依旧皱眉反对，但反对的力度明显减弱，更多的是强调“必须确保降妖司权威”、“防止妖物钻空子”。
周侍郎等人适时出面打圆场，从中调和。经过一番激烈的拉锯和细节上的讨价还价，最终，竟勉强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妥协方案
原则保留“妖族需收敛妖气”，但删去了模糊的“尽力隐匿”和“酌情惩处”，增加了“非恶意及能力不足者以引导为主”的条款。
明确划分案件管辖主动运用妖力犯罪归降妖司；普通纠纷归有司衙门；降妖司可提供“咨询”，但审讯判决权归属审理衙门。
这无疑是巨大的突破！虽然离谢志最初的设想还有距离，但至少撕开了一道口子，为无数普通妖族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会议结束时，孙判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瞪了谢志一眼，拂袖而去。而周侍郎等人则面露疲色却带着一丝轻松。
谢志知道，这暂时的妥协，是用未来的隐患和对方的记恨换来的。但他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以为今日总算取得一丝进展，拖着疲惫的身心返回百妖堂时，却发现堂内气氛异常凝重。
石敢当如同困兽般在院中来回踱步，见到他立刻冲上来，声音嘶哑低沉“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谢志心中一沉“何事？”
“是……是那些积压的案子！”石敢当双眼赤红，“咱们不是优先审理那桩‘城南寡妇被妖仆窃财案’吗？本来证据都对那兔妖不利，眼看就要结案了，可今天……那寡妇突然翻供了！”
“翻供？”谢志一怔。
“不止翻供！”柳玄意从屋内走出，面色冰寒，手中拿着一份供词和一小袋东西，“她声称是自己记错了，钱财并非兔妖所窃，而是她自己不慎遗失。并且……”
她将那小袋东西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袋口散开，里面竟是几锭雪花白银，和一小块……散发着微弱灵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血丝的玉石！
“她声称，这是‘好心人’资助她度过难关的，并让她‘别再追究’。”柳玄意狐眸中闪烁着怒火，“而那兔妖，昨夜在羁押处……‘突发急病’，暴毙了！”
轰！
谢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幕后交易！赤裸裸的幕后交易！
用钱和威胁，让苦主闭嘴！
用灭口，让可能的“冤情”永远沉默！
这分明是针对他“优先审理积案”策略的恶毒反击！是要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你想通过个案推动修律？我便让你查下的每一个案子，都变成无法昭雪的悬案，甚至染上无辜者的鲜血！我看你还能不能“借案说话”！我看你这“青天”，还如何做得下去！
这手段，卑劣、残忍，却有效至极！
谢志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黑暗与恶意。
妥协换来的些许进展，在这赤裸裸的罪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看着桌上那袋沾着血气的银钱和灵玉，仿佛看到了幕后黑手那嘲讽的冷笑。
底线？
他们根本没有底线！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决心，在他胸中翻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愤怒的石敢当和柳玄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查。”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好心人’，给我揪出来！”
妥协是艺术，但面对毫无底线的罪恶，唯有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