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谢志斡旋·人妖之间释疑虑
芒砀山妖气冲天，边境军报频传，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声吵嚷不休，而汴京城内，对百妖堂和谢志的指责与怀疑也达到了新的高峰。“人奸”、“祸首”的骂声几乎要将他淹没。内忧外患，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要将百妖堂残存的火种彻底碾碎。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谢志，却在极度的压力下，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魄力。他没有沉浸在委屈或愤怒中，也没有被妖族的强硬威胁所吓倒，反而从这错综复杂的危局中，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微光。
妖界出兵，表面是巨大的危机，但其檄文中却明确将“百妖堂惨案”与“修律阴谋”并列作为出兵理由。这恰恰说明，妖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力量，并非真心想要战争，而是借此表达不满，施加压力，甚至可能……是在寻求某种沟通和改变现状的途径？尤其是那些与青丘狐族理念相近、倾向于共存的“融世派”妖族。
而朝廷方面，皇帝和主和派官员忌惮战争，渴望缓和局势，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台阶，更不愿向妖族示弱。
这中间，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妙、却又转瞬即逝的缝隙！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谢志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必须行动，而且要快！必须在朝廷主战派彻底占据上风、或妖族强硬派失去耐心发动真正攻击之前，抓住这个机会！
他没有请示任何朝廷衙门——他知道那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阻挠之中。他直接找到了因百妖堂被毁而对他抱有几分同情、且深知局势危险的御史中丞王大人。
“王大人，”谢志目光灼灼，语气急切而坚定，“眼下局势，战端一开，生灵涂炭，且正中幕后黑手下怀！然朝廷若一味示弱妥协，亦非长久之计，更会寒了天下人心！下官有一策，或可缓解当前危局，但需大人相助！”
王大人看着眼前这个额角带伤、青衫破损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陈堂主有何良策？如今这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下官愿亲往芒砀山，面见妖族使团！”谢志语出惊人。
“什么？！”王大人骇然失色，“不可！绝对不可！那些皆是凶悍大妖，对你更是恨之入骨！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况且，你以何身份前去？朝廷绝不会允许！”
“下官不以朝廷身份前去，”谢志早已想好，“下官就以百妖堂创始人的身份，以惨案受害者的身份，以《百妖律》草案倡导者的身份前去！我不是去谈判，而是去‘对话’，去澄清误解，去陈述利害！”
他抓住王大人的手，言辞恳切“大人！妖族檄文提及惨案与修律，说明他们并非完全不可理喻，只是信息被扭曲，情绪被煽动！他们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需要了解草案并非奴役，而是寻求共存共荣之道！也需要知道，制造惨案的，绝非朝廷本意，而是隐藏在双方内部的共同敌人！”
“下官此行，并非代表朝廷让步，而是为人妖两族寻找一个避免血流成河的共同底线！请大人务必设法，让陛下知晓此意，无需公开支持，只需……默许。并请大人联络一些信得过的、主张缓和的朋友，在我离去后，务必在朝中稳住主战派，争取时间！”
王大人被谢志的胆识和胸怀深深震撼，他沉吟良久，最终重重一跺脚“罢了！老夫就豁出这把老骨头，再信你一次！你……万事小心！朝廷这边，老夫尽力周旋！”
得到王大人的暗中承诺后，谢志毫不耽搁，甚至没有时间等柳玄意调查归来仔细商议。他只对石敢当交代了一句“守好家，等我回来”，便换了一身干净些的青衫，孤身一人，骑上一匹快马，竟真的一人一骑，直奔汴京城外十里处的芒砀山而去！
消息很快传开，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疯了！谢志疯了！自己去送死了！”
“我看他是做贼心虚，想去投靠妖族吧？”
“不知天高地厚！激怒了妖族使者，恐怕死无全尸！”
朝堂之上，袁指挥使等人更是趁机攻讦，称谢志“擅离职守”、“私通妖类”，要求立刻治罪。但在王大人等清流官员的极力辩解和“且观后效”的劝说下，皇帝竟真的保持了沉默，只是下令严密监视芒砀山动向。
芒砀山，妖气森森。各种奇形怪状、气息凶悍的大妖或明或暗地布满了山岗，对孤身前来的谢志投来充满敌意和审视的目光。若非带队妖王早有严令不得妄动，恐怕他早已被撕成碎片。
谢志面色平静，下马步行，无视周围那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威压，朗声道“百妖堂谢志，求见使团主事者！为惨案真相，为两族未来而来！”
声音清朗，在山谷间回荡。
良久，一名身材高壮、肤色靛青、头生独角的妖王出现，目光冰冷地打量着谢志，声音如同金石摩擦“人族小子，胆子不小。你就是那个搞什么修律的谢志？害死我等同族，还敢前来？”
谢志不卑不亢，拱手道“在下正是谢志。然，‘害死同族’之说，实乃误解。百妖堂内，遇难者众，既有妖族，亦有人族。我等皆是致力于两族和平共处之辈，岂会自相残杀？此乃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欲挑起两族战火、从中渔利的卑劣伎俩！阁下莫非愿见亲者痛，仇者快？”
那妖王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反驳，而是侧身“进来！若有半句虚言，便将你拆骨剥皮！”
谢志被带入一个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山洞。洞内，数名气息更加深沉恐怖的妖王踞坐其中，目光如电，聚焦在他身上。压力之大，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獬豸印微微流转，护住心神，开门见山“诸位大王，谢志今日前来，非为乞降，非为辩解，只为陈述三件事实，请教三个问题。”
“第一，百妖堂惨案，手段残忍，绝非追求公道者所为。其目的，正是为了阻止修律，激化人妖矛盾。试问，若修律真如檄文所言乃奴役妖族之阴谋，幕后黑手为何要如此急不可待地摧毁一个正在推动此‘阴谋’的堂口？岂非多此一举？”
“第二，”他取出那半块焦黑的牌匾碎片，以及苏宛儿整理的、关于旧律不公造成无数悲剧的案例摘要（虽经大火，残存部分仍触目惊心），“《百妖律》修订草案，其核心并非压迫，而是寻求公正。旨在废除那些造成无数冤屈的条款，约束执法滥权，给予安分守己的妖族一条生存之道，一条可以通过劳作、守法获得尊重的道路。试问，一部鼓励妖族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身份、保护其不受无辜迫害的律法，真的比一部可以随意‘视同妖类’、‘酌情格杀’的旧律，更有利于奴役妖族吗？”
“第三，”他目光扫过诸位妖王，声音沉重，“战端一开，血流成河。最终得益者是谁？是我等这些渴望安宁的普通人和妖，还是那些躲在幕后、依靠混乱和仇恨汲取力量的阴谋家？亦或是……虎视眈眈的北方辽国？”
三个事实，三个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洞府之中。
妖王们沉默着，眼神变幻不定。他们并非全然无知，只是被长期的仇恨和偏见蒙蔽，被族内强硬派裹挟。谢志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层层迷雾，露出了里面残酷而真实的逻辑。
尤其是当谢志详细描述了黑风岭惨案中，人族役夫同样被当作“祭品”的惨状，以及旧律下无数小妖蒙冤受苦的案例时，几位妖王的脸色明显发生了变化。他们意识到，压迫并非只针对妖族，那黑暗的力量，吞噬一切弱者。
“巧言令色！”一名性情暴烈的鹰钩鼻妖王拍案而起，“就算你说破天！你们人族朝廷害死我等同族是事实！必须付出代价！”
谢志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若查明真凶，自然该付出代价！但这真凶，究竟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隐藏在朝廷内部的蛀虫？若是后者，我等是否更应联手，将其揪出，而非让无数无辜者为其陪葬？”
他上前一步，声音激昂“诸位大王！陈某今日孤身前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所求者，非一族之私利，乃两族之共生！我相信，妖界之中，亦有如青丘狐族般向往和平、明辨是非之辈！难道我等就只能任由仇恨延续，世代为敌，最终一起坠入深渊吗？！”
“请诸位大王三思！给人族朝廷一个查明真相、严惩真凶的时间！也给双方一个坐下来，理性探讨那部或许不完美、但旨在走向公平的新律的机会！若最终证明陈某所言皆虚，或朝廷无能绥靖，届时诸位再兴兵戈，陈某无话可说！”
洞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那位最初带谢志进来的独角妖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你的话，有些道理。但空口无凭。我等如何信你？又如何信那人族朝廷？”
谢志心知此事急不得，能争取到对方愿意谈，已是巨大成功。他沉声道“谢志愿以此獬豸印为誓，若所言有虚，或朝廷最终背信，甘受万妖噬心之刑！至于朝廷方面……谢志可尽力斡旋，请朝廷派出正式使者，与诸位大王商议调查惨案、缓和局势之具体方案。但前提是，边境必须首先停止冲突，避免事态升级！”
又是一阵沉默的较量与权衡。
最终，那独角妖王与其他几位妖王交换了眼色，缓缓点头“好！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即刻起，芒砀山周边百里，我族暂停一切行动。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内，若看不到人族朝廷的诚意，若查不出惨案真凶，就休怪我等踏平汴京！”
谢志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下，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他成功了。
当他拖着疲惫却坚定的步伐，走出芒砀山妖氛笼罩的范围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消息很快传回汴京，再次引发轰动！
谢志竟然真的说服了那些凶悍的妖王，暂时停止了军事行动，争取到了宝贵的十天时间！
朝野上下，看待谢志的目光再次变得复杂起来。质疑声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审视。
皇帝在紫宸殿内沉默良久，最终下旨“命礼部、枢密院即刻选派干员，组建使团，前往芒砀山，与妖族使者接触。着大理寺、皇城司，十日内，必须给朕拿出百妖堂惨案的调查结果！”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朝廷的调查机构身上。
而谢志则知道，这十天，将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他用自己的勇气和智慧，为人妖两族撬开了一丝和平的缝隙。
但这缝隙之外，是更深的阴谋，还是真正的光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