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朝堂激辩·攻守易形势不同
汴京城的清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所打破。不再是往日市井的喧嚣，而是一种沉闷的、积聚着力量的涌动。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份份摁着手印、写满冤屈的请愿书，或是简单的“求修律、申冤屈”的条幅。他们沉默地、有序地聚集在皇城宣德门外的广场上，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朱红高耸的宫门，望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所在。
没有呐喊，没有骚乱，只有一种无声却重如山岳的期盼，凝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古老的皇城墙垣。
这份由谢志点燃、由万千民意汇聚而成的万民请愿书，连同那堆积如山的积压案卷副本，已于昨夜通过特殊渠道，直接呈送到了通进银台司，摆在了皇帝赵禛的御案之上。
今日的常朝，气氛因此变得极其诡异和紧张。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敢轻易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龙椅上那位面色阴沉如水的皇帝，以及站在文官队列末尾、身形挺拔、面色平静的谢志。
谁都明白，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百官先行奏事，而是直接拿起龙案上那本厚厚的、由无数纸张粘贴而成的万民请愿书，重重地摔在了御阶之下！
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惊得不少官员浑身一颤。
“谢志！”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可知罪？！”
来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谢志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臣不知罪在何处，请陛下明示。”
“不知罪？”皇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请愿书，“煽动民意，聚众围堵宫门，胁迫朝廷！此乃大不敬！朕念你破案有功，赐你荣耀，委你以清查积案之责，你非但不思尽心王事，反而借此鼓噪生事，妄议朝政，欲动摇国本！你还敢说不知罪？！”
这番指控极其严厉，直接将“煽动”、“胁迫”、“动摇国本”等大帽子扣了下来。不少支持谢志的官员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袁指挥使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迫不及待地出列附和“陛下圣明！谢志恃才傲物，借案沽名，如今更裹挟民意，以修律为名，行逼宫之实！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将其革职拿问，驱散乱民，以正朝纲！”
几名保守派和与漕帮有旧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攻击谢志，试图将“修律”定性为一场别有用心的政治阴谋。
面对这汹涌的攻讦，谢志却并未慌乱。他等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诸位大人。臣，并非煽动民意，而是民意自身已有如沸汤，臣不过是将这盖子揭开，让朝廷得以听见这万千黎庶的哭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请愿书，高高举起“这上面，没有一句是臣的妄言，每一个字，都是百姓血泪所书！每一个手印，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冤屈！陛下若认为这是胁迫，臣请问，是百姓祈求公道之心为胁迫，还是那造成无数冤屈的不公之律为胁迫？！”
他目光扫过袁指挥使等人“袁大人说臣借案沽名？臣若为沽名，何不接下案卷，慢慢审理，既可享‘青天’之誉，又可安稳度日？臣之所以冒死上书，恳请修律，正是因为他深知，个案审理，犹如杯水车薪，唯有修改《百妖律》之根本，方能正本谢志，使我大宋律法真正成为护卫百姓之坚盾，而非纵容罪恶之破网！”
“至于动摇国本？”谢志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直视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国以民为本！民心思安，民心思公，此乃江山稳固之基石！如今旧律不公，冤狱遍地，民怨暗涌，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祸根！修律革弊，顺应民心，正是为了加固国本，佑我大宋万世太平！岂能本末倒置，因循守旧，坐视根基朽坏？！”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正气凛然，将对方的指控一一驳斥，更是将“修律”拔高到了巩固国本的高度！
“说得好！”御史中丞王大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立刻出列声援，“陈堂主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黑风岭一案，已然暴露《百妖律》积弊之深！如今民意如此，陛下若仍固守旧律，岂非寒了天下百姓之心？老臣恳请陛下，顺应天命民心，启动修律！”
“臣附议！”
“臣附议！”
翰林院几位清流学士、乃至几位原本中立的武将也纷纷出列支持。他们未必完全赞同修律的所有细节，但黑风岭案的冲击和眼前汹涌的民意，让他们意识到，变革已势在必行。
朝堂之上，支持修律与反对修律的声音激烈碰撞，争论不休。形势，已然与之前修律之议初提时，保守派一言堂的情况，截然不同！
皇帝赵禛看着台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看着那个在风暴中心却依旧沉稳如山的青衫书生，心中的怒火与忌惮交织翻腾。
他没想到，谢志竟然如此棘手，不仅借力打力，将难题推回给他，更是成功撬动了部分朝臣，使得形势逆转。
他更忌惮的是，谢志口口声声的“民心”、“国本”，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他若强行压下，便是“昏聩无道”、“漠视民瘼”的暴君，必将彻底失去民心，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那隐藏在幕后的“契约”之力，能灭石娃子的口，却无法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但若就此妥协，启动修律……那无异于放开一道口子，让谢志和他的百妖堂，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窥探“契约”的力量，进一步渗透进王朝的核心秩序！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暂时安抚民意，又能将修律进程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的办法！
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龙椅，等待皇帝的最终决断。
皇帝沉默着，手指一下下敲打着龙椅扶手，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民意不可违，国本不可动摇。尔等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支持修律的官员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但皇帝话锋随即一转“然，《百妖律》乃祖制所定，关乎国体，岂可轻言更易？修律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
他目光落在谢志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谢志，你既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又深谙律法妖务，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朕准你所奏，启动《百妖律》修订之议。”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就连谢志都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修订律法，非儿戏，需广纳众议，平衡各方。朕决定，成立‘修订《百妖律》筹委会’，由太子牵头，三法司、礼部、降妖司各派员参与，亦……准百妖堂列席，提供咨议。”
“修订之原则，需以《宋刑统》为根本，以‘维稳’、‘秩序’为首要，循序渐进，不得激进妄为。所有修订条款，需经筹委会充分辩论，最终……由朕亲自裁定！”
“谢志，朕命你即日起，将全部精力投入此筹委会工作之中。至于那些积压案卷……既是引发此事之由，便也由你主导，依现行律法，尽快审理结案，给百姓一个交代，亦可视作修律之参详。你可能做到？”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谢志身上。
皇帝此举，堪称老辣！表面上同意了修律，却将其纳入官方框架，由太子牵头（加以制衡），让降妖司深度参与（埋下钉子），设定保守原则，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更是将那些积压案卷这个烫手山芋，彻底砸实给了谢志，既要他修律，又要他办案，分明是要将他彻底耗死！
这是阳谋之上的阳谋！
谢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条更艰难、更曲折的道路。但他别无选择。
他躬身，沉声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万民所望！”
朝会在一片复杂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攻守之势，已然易形。谢志成功地将修律推上了台面，却也踏入了一个更庞大、更凶险的棋局。
走出大殿，阳光刺眼。柳玄意和石敢当早已在外等候，面露忧色。
谢志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疲惫，却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走吧。”他轻声道，“新的战场，已经开辟了。”
他的目光，似乎已投向那即将成立的、注定风波不断的“修律筹委会”。
而遥远的深宫之中，皇帝屏退左右，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阴影处，冷冷道“告诉国师，计划有变。让他们……加快进度。朕要在那黄口小儿真正弄出乱子之前，看到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应
“如您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