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声名初显·暗流之下藏杀机
降妖司黑牢,“玄”字号区域,仿佛一潭被投入巨石的死水,表面波澜稍平,水下却暗流汹涌。
谢志倚着冰冷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艰难的嘶鸣。逼退赵承恩、暂救吴郎中的那番交锋,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寒意与病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疯狂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维持不住清醒。
隔壁牢房的吴郎中,在经过最初的激动与感谢后,也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压抑的、偶尔泄露出的痛苦呻吟。希望之后是更深的恐惧,赵承恩的暂时退却,意味着更凶猛的报复可能随时降临。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谢志却敏锐地感觉到,牢狱中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些或麻木、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再次透过栅栏缝隙投来时,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
他两次三番顶撞赵承恩,甚至引经据典驳得对方哑口无言、暂时保全了吴郎中的事情,显然已经在这消息闭塞却暗通曲款的牢狱中传开了。
对于这些早已绝望的囚徒而言,谢志的出现,就像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意外地擦亮了一颗微弱的火星。虽然随时可能熄灭,却足以吸引所有渴望光明的目光。
“喂……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斜对面的牢房传来,语气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懂律法?”
谢志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到一张紧贴着栅栏的、布满污垢的脸,眼神复杂。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囚犯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犹豫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那……那《百妖律》……第三十二条……‘妖物伤人族,无论缘由,皆可立斩’……这一条……可有……可有回转的余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期盼。
谢志心中一沉。《百妖律》第三十二条,他知道,这是一条极其严酷、完全不给人辩解机会的条款。掌心的獬豸印对此类条款本能地传递出强烈的排斥感。
他沉默了片刻,沙哑道:“律法条文……有时看似铁板一块,但……执行之中,或有细则……或可争辩‘伤’之界定、‘缘由’之举证……事在人为……”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这番话,对于深陷绝望的囚犯而言,已不啻于一丝微光。
那囚犯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谢志一眼,缓缓缩回了黑暗之中。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询问的是关于财产罚没的条款;更远处,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争论起某个案例的判决是否公正……
虽然声音依旧压抑,带着恐惧,但这死寂的牢狱,仿佛因为谢志的存在,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律法”和“道理”的涟漪。
谢志靠着墙壁,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并没有能力真正改变什么,此刻自身难保。但这种微妙的变化,却让他心中那点因獬豸印而生的、对“公道”的坚持,更加清晰了一些。
同时,他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森严恐怖的《百妖律》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冤屈和不甘!
就在这时,他与隔壁小白兽那微弱的意念联系再次悄然接通。
小家伙传递来的情绪依旧害怕,却多了一丝安心,因为它感知到谢志还活着。它努力地传递过来一段更加清晰的画面:它被关在一个冰冷的铁笼里,笼子放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旁边似乎还有几个类似的笼子,关押着其他一些气息微弱的小妖。偶尔会有狱卒巡逻经过,但并没有特别关注它们。
更重要的是,小白兽似乎运用它某种微弱的天赋,捕捉到了巡逻狱卒几句零碎的闲聊:
“……妈的,真是邪门,那穷酸书生什么来头?居然能让赵大人吃瘪?”
“……听说……好像提到了什么‘寒蛛’……吴郎中的案子悬了……”
“……上面好像传话下来了……暂时别动那书生……等‘那边’的消息……”
“……‘钥匙’的事……好像很要紧……赵大人亲自盯着呢……”
断断续续的意念画面和声音碎片,让谢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面”?“那边”?“钥匙”!
果然!赵承恩背后还有人!他对青玉环(钥匙)如此重视,并非其个人行为,而是奉命行事!而且,似乎因为他两次三番的出格表现,已经引起了其背后势力的注意,甚至可能暂时制止了赵承恩用强!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也可能是一个契机!
对方投鼠忌器,暂时不敢让他死,那他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
就在谢志心思急转之际,牢廊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赵承恩,也不是普通的狱卒,而是一个身着降妖司文书官服饰、面容精干、眼神中带着一丝审慎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食盒和水壶的杂役。
牢门被打开,那文书官目光落在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谢志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相对平稳的官腔开口道:“谢志?”
谢志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
“奉上官令,给你送些食水。”文书官示意杂役将东西放下。那食盒里并非馊饭冷粥,而是一碗还算温热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水也是干净的清水。
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让所有暗中关注的囚徒都感到意外。
谢志心中冷笑,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背后之人想要暂时稳住他?
“另外,”文书官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谢志能听到,“吴仁德一案,证据确有疑点,已发回重审。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谢志一眼,转身带人离去。
牢门再次锁上。
谢志看着地上的食物和水,没有立刻动弹。掌心的獬豸印并未从此人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和探究。
他最终抵不过身体的渴望,艰难地挪过去,慢慢地喝下那碗粥。温热流食下肚,终于驱散了一丝寒意,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绝对是暴风雨前的间隙。赵承恩绝不会甘心,其背后的势力也在观望。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他再次尝试与小白兽建立更清晰的联系,试图让它描述一下关押之处更详细的环境,看看是否有逃脱或被发现的可能。同时,他也在努力回忆脑海中张惟岳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青玉环、关于“寒蛛”、关于可能存在的阴谋的线索。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牢狱顶壁通风口透下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预示着夜晚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狱卒的脚步声,自牢廊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轻盈而谨慎,仿佛刻意收敛了气息,正小心翼翼地朝着“玄”字号区域靠近。
谢志立刻警觉起来,屏住了呼吸。隔壁的吴郎中也似乎有所察觉,呻吟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狱卒号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他走走停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最终,竟然在谢志的牢门前停了下来!
谢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悄然握紧,掌心的獬豸印微微发热,试图感知来人的意图。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却并无恶意的眼睛。他快速地向谢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陈公子?莫要声张!我是受人之托,前来给你递句话。”
受人之托?谢志心中惊疑不定,獬豸印并未从此人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欺诈或恶意,反而有一种焦急和谨慎。
“你是谁?”谢志声音沙哑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语速更快,“托我之人说,你若想活命,想救那只狸奴(猫妖),三日后午时,汴京府衙门外会有‘贵人’递状纸,状告降妖司草菅人命、罗织罪名!那是你唯一的机会!能否抓住,看你自己的造化!”
汴京府衙?告降妖司?!
这话如同惊雷,在谢志心中炸响!
汴京府尹虽不如降妖司权势熏天,但亦是朝廷重臣,主管京城民政讼狱,理论上确有管辖之权!若真有状纸直告降妖司,无疑会在朝堂掀起巨大波澜!而他自己作为相关“人犯”,或许真能借此机会,将事情闹大,争取到一丝公正审理的可能!
但这消息是真是假?这神秘人又是何方神圣?为何要冒险来通知他?
“何人状告?状告何事?那‘贵人’又是谁?”谢志急声追问。
“详情我也不知!只知此事千真万确!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那神秘人似乎极其紧张,不敢再多停留,将手中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迅速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里面似乎是几块能快速补充体力的干粮。
然后,他不等谢志再问,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牢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幻觉。
谢志握着那包尚且温热的干粮,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希望?陷阱?
掌心的獬豸印微微嗡鸣,对此事似乎并无强烈的危险预警,但也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再次剧烈波动起来!一段被深深埋藏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般猛然浮出意识的水面!
那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并非公堂,也非阴谋,而是一个温暖的书房——张惟岳的书房。一个穿着降妖司底层文书服饰、面容依稀与刚才那神秘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偷偷将一份卷宗塞给张惟岳,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低声说着什么“……他们这是要灭口……伪造证据……求张先生救我兄长……”
那年轻人……是刚才那人吗?或是其亲属?
张惟岳当年,也曾接触过降妖司内部的不满者?
难道说,降妖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个发现,让谢志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日后的府衙告状,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然而,就在谢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心绪激荡、努力分析真假利弊之时——
“哐当!”
一声巨响猛然从牢狱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是狱卒惊慌失措的喊声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大人!”
“赵大人!您怎么……”
赵承恩去而复返!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气势汹汹!
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散了牢狱中那点微弱的骚动和希望,将所有囚徒再次打入冰冷的恐惧深渊!
“刚才谁来过?!”赵承恩雷霆般的怒吼在牢廊中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暴怒,“给我搜!彻查!所有当值狱卒,一律拿下讯问!”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穿透黑暗,死死地锁定了牢房中的谢志!
显然,那名神秘人的到来,并未完全瞒过赵承恩的耳目!或许他本就布有暗哨,或许那神秘人离开时露出了马脚!
危机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骤然降临!
谢志握紧了手中的干粮,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赵承恩大步流星地走到他的牢门前,铁青的脸上杀气腾腾,再也不复之前的丝毫“克制”。
“看来,有人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赵承恩的声音冰冷得能冻结血液,“给了你几分颜色,你就真以为自己能开染坊?能在这降妖司的地盘里,玩里应外合的把戏?”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打开牢门!把他给我拖出来!”
“本官改主意了!不必再等!现在就要好好‘问问’你,刚才那个吃里扒外的杂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那枚‘钥匙’,到底在哪里?!”
沉重的铁锁被哗啦啦地打开,如狼似虎的狱卒再次冲了进来!
